平江城。

    李金珠抬腳要送來報信的洪家管事，管事急忙擺著手，不停的點頭哈腰往后退。

    “當不得當不得！大娘子留步！小的可當不得。小的告退。”管事一路退到院門口，才轉身往前。

    李金珠站在廊下，看著管事出去，往后一步，摸到竹椅背，慢慢坐下。

    李玉珠從屋里出來，見李玉珠出來，靠著寶瓶門伸頭聽動靜的梅姐也小跑過來，站在臺階下，從李金珠看向李玉珠。

    “阿姐？”李玉珠拽了把小竹椅過來，坐到李金珠旁邊。

    “我都聽到了！咱阿囡要當王妃了？”梅姐緊緊握著手里的鍋鏟。

    “我這心里，”李金珠看著李玉珠，頓了頓才接著道：“慌得很。”

    “我有點害怕。”李玉珠下意識的壓著聲音。

    “這是好事體吧？”梅姐看著兩人，心里沒底了。

    “這是一步登天。”李金珠低低說了句。

    “是阿囡當王妃，又不是咱們，咱們也要去京城？”梅姐多想了一步。

    “咱們不去。有股糊味兒。”李玉珠抽了抽鼻子。

    “哎呦！我炒著菜呢１梅姐轉身就跑。

    這糊味兒，怕是鍋都燒漏了！

    李玉珠挨近李金珠，低聲問道：“得回趟李家集吧？”

    李金珠想了想，搖頭，“剛才那個管事說，他是專程到咱們這兒報信的，還有兩路去李家集和洪家，堂翁翁他們肯定已經(jīng)知道了，等他們來。免得他們來咱們回，路上錯過了。”

    李玉珠嗯了一聲，不知道想到什么，怔怔的出了神。

    李金珠看著她，見她好一會兒還沒回過神，輕輕拍了下，“想什么呢？”

    “沒，沒什么。”李玉珠低下頭，慌亂的理著纏在鞋底上的線繩。

    李金珠明了的看著李玉珠，想了想，沒說話。

    ……………………

    送走李學棟和高先生，邵先生急步進了旁邊的學堂，叫出倪如石，拉著他避到院子一角的樹下，壓低聲音笑道：“大喜的事！四娘子的親事定下來了１

    “四娘子？阿囡？”倪如石一個怔神，隨即反應過來。

    “不可直呼名諱１邵先生急忙糾正道。

    “這么快？當初先生不是說只怕要年里年外才有信兒？”倪如石十分意外。

    “說起來，確實是等你考出童生，和二娘子定下親事，年里年外再定下來最好。”邵先生一臉笑，“可如今這么，快有塊的好處，要么，王爺夫妻也看上咱們四娘子了，要么，就是世子爺在王府里一言九鼎，這兩條哪一條都好得很１

    邵先生忍不住笑出來。

    “四娘子一看就是個有大福的。”倪如石神情復雜。

    四娘子的親事定下來之前，他覺得他和二娘子的親事是能想想的，這會兒，他突然覺得這門親事是他的癡心妄想。

    “怎么啦？”邵先生打量著倪如石。

    “沒什么。”倪如石掩飾道。

    “你回去一趟，最好你親自走一趟，當面和二娘子道個賀，或者讓你娘走一趟。”邵先生拍了拍倪如石，笑著建議。

    對于倪如石來說，眼看就要一步登天，這會兒恍如夢中也是應有之義。

    倪如石沉默片刻，看著邵先生，搖頭道：“我覺得不好，我也罷，我阿娘也好，都夠不上去道一聲賀的身份。”

    “你，也好也好。”邵先生轉的極快，“也是，這會兒上門道賀，確實過于刻意了，我高興的太過了。不說這個了，后天咱們就要起程去杭城，你這幾天不必太用功，好好歇一歇，要不，咱們早點走，明天就啟程，在杭城多歇一天。”

    “好。”倪如石點頭。

    ……………………

    李小囡和尉四娘子那條尉家大船悄悄啟程南下。

    當然，悄悄兩個字，在尉家婆子遞話時，就被晚晴吐槽了句掩耳盜鈴。

    睿親王世子的親事，至少在建樂城，始終排在八卦榜前三，從睿親王府退親史家后，更是遙遙高掛在八卦榜榜首，李文梁踏進禮部那一刻前后最多一個時辰，滿京城都知道世子妃花落李家了。

    從那一刻起，李家那條巷子周圍就充滿了探頭探腦的各種人。

    尉四娘子陪著李小囡啟程南下這件事，在當事人到觀眾的默契之下，’悄悄’的啟了程。

    一路上，李小囡大開眼界。

    但凡她眼睛能看到的，就沒有一個是無意的閑人。

    李小囡頭一回理解了上位者的難，想看到真實的世界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李小囡到平江城時，禮部的官員已經(jīng)到了，經(jīng)過一路上的洗禮，李小囡順從的接受了何承澤和別莊總管事洪伯的安排，住進了何家在平江城的別業(yè)晚楓園。

    李家那個小院實在沒辦法隔斷無數(shù)的好事之人和想方設法想要搭上她拜見她的人。

    李金珠和李玉珠跟著婆子進了晚楓園，過了幾道門，沿著抄手游廊逶迤往里。 　　 　　李玉珠目不暇給的打量著周圍的梁柱擺設花草，以及看到她們立刻躬身低頭的丫頭，隱身在花草中間忙碌的仆婦，挨著李金珠，低低問了句：“阿姐，阿囡以后就住這樣的地方？”

    沒等李金珠答話，前面的婆 前面的婆子回頭笑道：“這樣的地方可入不了王府的眼，就是大娘子二娘子，以后也不能住在這么簡陋的地方呢。”

    李金珠輕輕拍了下李玉珠，李玉珠會意，緊緊抿住了嘴。

    她們，正在踏入一個她們想都無法想象的世界。

    不是她們，是阿囡。

    李小囡正坐在窗前羅列她想寫的東西，聽到通傳，急忙站起來迎出去。

    “大阿姐！二阿姐１

    “阿囡１李玉珠看到李小囡，急走幾步迎上去。

    李金珠站住，仔仔細細打量著李小囡，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我好得很！咱們進屋說話。”李小囡拉著李金珠往屋里進。

    屋里涼氣宜人。

    “晚晴呢？還有阿武她們？”李金珠看著屋里垂手侍立的小丫頭，小聲問了句。

    “晚晴去織造司看料子去了，雨亭和阿武去臨海鎮(zhèn)了。大阿姐坐這里。”李小囡推著李金珠坐到榻上，推著李玉珠坐在李金珠對面，從小丫頭手里接過茶，放到兩人面前。

    “晚晴以后就跟著你了？那阿武和雨亭呢？”李金珠關切問道。

    雖然不知道阿武和雨亭跟在李小囡身邊有沒有用，可她們倆能跟著李小囡，她這心好像能放下那么一點點。

    “雨亭和阿武說以后就跟著我了。大阿姐放心，我好得很。”李小囡挨著李金珠坐下。

    李金珠看著李小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阿囡這樣滿口說好，那就不是什么都好，而是她的難處她們幫不上。

    “阿囡，你見過王妃沒有？王妃對你好不好？”李玉珠欠身往前，聲音低低的問道。

    “當然見過了，當然好了。”李小囡笑應。

    “那王爺呢？”李玉珠舒了口氣，接著問道。

    “用不著見王爺埃”李小囡笑應了句，看向李金珠，轉了話題，“大阿姐，有幾件事得跟你商量。一是恩蔭的事，阿爹阿娘這些不用管，都有規(guī)矩的，除了這些，咱們家還能有一個郡夫人，一個從二品的虛銜，這是給長輩的，還有一個正八品的虛銜，是給平輩或是晚輩的，大阿姐覺得怎么給好？”

    “那兩個給長輩的，給堂翁翁和太婆，行不行？”李金珠問道。

    李小囡點頭。

    “那個正八品。”李金珠頓住，猶豫片刻，“阿囡，我覺得給大堂伯好，可你哥哥？你看呢？”

    “二阿姐？”李小囡看向李玉珠。

    李玉珠答得很快，“這事兒高先生說過，你大阿姐跟我商量過好幾回，要是咱們能當家，就給大堂伯，高先生也覺得這樣好，高先生說讓你哥哥自己去考，還是考出來的硬氣。”

    “哥哥讀書上頭沒什么天賦，憑他自己考不出來。高先生說這話的時候，哥哥在嗎？”李小囡語氣肯定。

    “你哥哥在，高先生覺得你哥哥肯定能考出來，他跟你一樣，沒覺得自己能考出來。”李金珠答道。

    “要是哥哥考不出來，這恩蔭可就這一回。”李小囡道。

    李玉珠看向李金珠，李金珠沉默片刻，“就是沒有官兒，那是你哥哥，這平江府也沒人欺負他，沒有就沒有。”

    “嗯，郡夫人這個，我覺得還是給大阿姐，堂翁翁那個從二品好像是一套兒的，正八品就給大堂伯。”李小囡道。

    “我不用！我哪能當夫人，那夫人……”李金珠嚇了一跳。

    “大阿姐是咱們家的當家人，有個身份比沒有好，再說，大阿姐要做細布的生意，有個這個郡夫人頭銜事半功倍。”李小囡笑道。

    “阿囡，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這生意咱們還能做嗎？高先生說咱們現(xiàn)在都得算權貴官身，再做生意不好。”李金珠憂慮道，這是她最大的心事，細布生意還沒起來，她要是不做了，這生意交給誰？

    “當然能做，王府的生意更多，再說，大阿姐這生意不是為了自己賺錢，是為了帶大家一起賺錢。”李小囡笑道。

    “我就是這樣想，鄉(xiāng)下人難，女人更難，一架織機就是一條活路。”李金珠長長舒了口氣。

    “我想讓大阿姐有個身份，也是為了這生意，我也想讓咱們平江府，兩浙路，甚至江南，家家織機響。”李小囡挽住李金珠的胳膊。

    “早晚的事，現(xiàn)在都知道家里有架細布織機就能銀錢不斷，咱們那幾個織工學堂都要托人才能進去了。”李玉珠笑出來。

    “等忙好你嫁妝的事，我就跟你二阿姐去忙學堂的事兒了，學堂太少，得多辦幾家，還有紗線，原本在大堂伯手里管，細布的銷路好些了，可還是不行，尹嫂子想出去走一圈，先前不知道這生意還能不能做，都拖下來了。”李金珠越說語速越快。

    “我的嫁妝大阿姐二阿姐都不用管，咱們家沒銀子，堂翁翁說從族里湊，洪家老爺也要湊些，要風風光光什么的，我沒要，就是照著咱們平江府的規(guī)矩，該有的備齊就行了。”李小囡笑道。

    “光備齊該有的，那還不如你三阿姐。”李玉珠皺眉。

    “我跟三阿姐不一樣，三阿姐那份嫁妝算上好的嫁妝，可三阿姐那份嫁妝翻個倍給我，也算不上什么，倒不如照規(guī)矩。”李小囡攤手笑道。

    “阿囡說的對。”李金珠點頭，“咱們阿囡能靠的就是她自己，嫁妝幫不了你，阿姐也都幫不了你。”

    李金珠撫著李小囡鬢邊一縷散發(fā)。

    “我厲害得很呢，大阿姐放心。”李小囡笑容燦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