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密林死寂如墓，連一絲風(fēng)的流轉(zhuǎn)都聽不見。
枝葉垂落，仿佛凝固在粘稠的夜色中，空氣中彌漫著腐葉、濕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更深林處的瘴癘氣息。
高大的樹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投下斑駁而陰冷的暗影，吞噬著一切聲響。
時間失去了刻度。
不知道是幾日，還是幾個時辰，陳寧的意識才如同溺水者，艱難地從那片吞噬一切的、純粹黑暗與撕裂神魂的劇痛深淵中，掙扎著浮上水面。
每一次試圖凝聚殘存的神念，都如同在萬丈冰淵下游弋，刺骨的寒冷與沉重的壓力幾乎要將他重新拖回虛無。
他試圖睜開雙眼，仿佛有千鈞巨石壓在眼皮之上，任他如何掙扎，那道隙縫也只勉強透進一絲幽暗模糊的光影。
身體……不再像是自己的。
或者說，那更像是一具被徹底碾碎后，又被人用拙劣手法勉強拼湊起來的破碎容器。
周身經(jīng)脈寸寸斷裂，殘存的仙元在破損的脈道中失控亂竄，帶來蝕骨灼心般的痛楚。
周身骨骼也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每一次極其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腹之間傳來陣陣碎裂般的銳痛。
而最令他心神沉落的，是丹田氣海——那片曾經(jīng)容納浩瀚仙元的源泉之地，此刻已徹底干涸，龜裂遍布，如同遭遇萬載大旱的荒原，寸寸焦土皸裂，觸目驚心。
不僅感受不到一絲仙元的流動，連最基本的引氣聚元都變得遙不可及。
這一次所受的傷，比他自凡塵飛升入這危機四伏的仙界以來，所經(jīng)歷的任何一次生死搏殺都更為慘烈、更為沉重，幾乎觸及了形神俱滅的邊界。
那強行融合兩種無上帝道本源，不顧一切召喚出的至高帝皇虛影，其威力固然摧枯拉朽，幾近毀天滅地，但其帶來的反噬之力，也同樣恐怖到了難以想象的極致！
冥冥之中，他甚至可以“聽”到自身道基深處傳來的細(xì)微碎裂聲，那無形的裂痕并非表象，而是觸及了修為最根本的基石，預(yù)示著不可逆轉(zhuǎn)的創(chuàng)傷。
就在他意識在混沌劇痛中沉浮，仿佛隨時會徹底消散之際——一股極其粗暴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身體！
這力量毫無顧忌，帶著一種劫掠者的蠻橫，如同一只鐵鉤勾住了瀕死的獵物，將他硬生生從冰冷的地面上拽起，粗魯?shù)胤D(zhuǎn)，然后重重地摔在一個寬闊而堅硬的肩膀上。
隨即，幾個刻意壓低了音調(diào)、卻又因興奮而微微發(fā)顫的嗓音，透過身體的震動清晰地鉆入他麻木的聽覺。
“大哥！快看！這小子……他是活活從天上砸下來的！砰一聲，砸得地上老大一個坑！”
聲音里透著驚異，還夾雜著一絲對未知的敬畏。
另一個略顯沉悶陰冷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像是毒蛇吐信：“大哥，別的不說，單看他身上這件袍子，這料子……嘖嘖，我老黑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黑市里最頂級的靈蠶絲、天蛛錦都見過，可跟這料子比，簡直就是粗布麻袋！再看旁邊那堆爛肉……雖然炸得不成型，但依稀還能看出是匹骨架神駿無比的馬駒殘骸……嘖嘖，能乘這種坐騎的，身份背景……怕是大得嚇?biāo)廊耍 ?/p>
一個沙啞粗糲、如同砂石摩擦的嗓音粗暴地打斷了前者，毫不掩飾其中翻涌的貪婪和狂熱：“廢話！老子眼珠子又沒長褲襠里！還用你小子提醒？老子當(dāng)然知道！”
肩扛著他身體的魁梧漢子，聲音震得陳寧虛弱的軀體微顫。
“你們眼瞎嗎？就他現(xiàn)在這進氣多出氣少、眼看就要蹬腿的樣子，那股子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氣勢……哼！比我們在黑市地下角斗場里見過的那些裝腔作勢、號稱‘仙門無雙’的天驕廢物，強了何止百倍千倍？這不是尋常的大魚，這是撞到了傳說中的……仙王寶庫！活脫脫一座會走的金山銀海砸在咱們面前了！前所未見！世所罕見！”
沉悶的聲音遲疑了一瞬，帶著一絲慣有的狠厲，下意識地比劃了一個無聲的下切手勢：“那……大哥，事不宜遲，干脆……我們把他？”
“蠢貨！眼皮子淺！”粗糲的嗓音響雷般低吼著否定。
“沒見他傷得連魂都快散了嗎？現(xiàn)在是砧板上的肉，跑不了，也構(gòu)不成半點威脅！現(xiàn)在弄死了，就是暴殄天物！”
他頓了頓，聲音轉(zhuǎn)為一種獵人對待珍貴獵物的算計。
“把人帶回寨子！給他續(xù)上幾口氣，別讓他真死了。到時候，撬開他的嘴！軟的硬的都使上！老子不信，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貴人’，身上會沒有幾門足以捅破天的絕世功法？或者……一張引動八方垂涎的古老藏寶圖？再不濟，指不定知道幾處上古大能遺留的秘境洞府線索！隨便挖出一點，都夠咱們享用幾輩子！”
這時，一個略顯清脆卻帶著叢林獸類般警惕的女聲插了進來：“大哥，話雖如此……萬一……我說萬一，他不是仙門貴人，而是哪個睚眥必報的巨擘宗門全力追殺的通緝要犯呢？帶著這種燙手山芋回寨子，會不會引來滅頂之災(zāi)？”
“要犯？”
那粗糲的沙啞聲調(diào)陡然拔高幾分，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透出更加亢奮的癲狂。
“若他真是被某個龐然大物下了必殺令的人物……那更好！簡直天助我也！能驅(qū)使無數(shù)強者追殺這等存在，那掛出來的懸賞價碼……絕對是一個龐大到能把我們黑風(fēng)寨全買下來再砸爛十遍的天文數(shù)字！什么千年寶藥、上古仙丹、頂階法器、堆成山的仙晶……到時候，光是想象那等資源砸下來的場面，就足夠讓人發(fā)瘋！有了這些，別說茍活，足夠咱們?nèi)置谩宦泛翢o阻礙地沖到金仙境界，從此海闊天空，逍遙仙界，再無顧忌！”
貪婪的火焰在他們的話語間無聲燃燒。
之后，便是一陣劇烈的顛簸——那扛著他的壯漢毫不憐惜地邁開大步，穿過崎嶇的山林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