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間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劃破寂靜。
墨羽眼睛依舊纏著繃帶,雖然已經適應了黑暗,但那份與生俱來的視覺剝奪感,依舊讓她感到一絲不適。
她單手握著一根粗細適中的木棍,手腕微微下沉,那姿態就像是拎著一把慣用的刀,帶著一種沉穩而內斂的氣勢。
而在她面前,是那小山一般的龍龜。
它懶洋洋地趴在巨大的湖邊,頭顱枕在前爪上,打了個哈欠。
呼出的氣息帶著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似乎完全沒有在意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
墨羽深吸一口氣,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心態。
她知道,眼前的挑戰看似不可能完成,但玲櫻的話語卻在她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你自己,就是一把刀?!?/p>
是啊,這是自己一貫的主張。
現在又在矯情什么,不想成為刀,想擁有更多.....
但現在的自己還不配。
墨羽小聲對著龍龜說了一句。
“你好,我要開始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禮貌,仿佛不是在面對一個龐然大物,而是在進行一場平等的切磋。
而后,墨羽猛地揮出手中木棍,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她沒有選擇龍龜堅硬的甲殼,而是瞄準了龍龜匍匐在地上的相對柔軟的腿上。
“啪!”
木棍應聲碎裂,斷成了好幾截,散落在地上。
而龍龜的腿連顫抖都沒有,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它慢慢轉過頭,那雙眼睛盯著墨羽。
眼神中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只有一種淡淡的好奇。
然后,它張開巨大的嘴巴,咬住了墨羽的后衣領。
“誒?”
墨羽感覺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龍龜的力量實在太大了。
“請,請閣下不要如此,我,我也是為了……唉!”
墨羽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了出去。
“撲通!”
龍龜直接把墨羽扔進了旁邊的湖里,激起一片水花。
然后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重新趴了回去,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呼??!”
冰冷的湖水讓墨羽打了個激靈。
她從水面冒出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眼睛上的繃帶因為浸水而散開,露出了那雙失去了光彩的渾濁的雙眸。
她現在不僅看不到東西了,就連原本身為覺醒者的力量也在這段時間里,隨著她心境的變化完全消失了。
她現在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甚至比普通人還要虛弱的盲女。
但墨羽沒有絲毫的退縮和絕望。
她不甘心地游到岸邊,冰冷的湖水讓她有些瑟瑟發抖。
然后一邊摸索著,一邊又去撿起了另一根木棍。
在不遠處,那兒已經堆了好幾十根木棍。
然后墨羽深吸一口氣,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又沖向了龍龜。
這次她選擇用撬的。
她將木棍猛地塞到龍龜巨大的腹部與地面之間的縫隙里,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咬緊牙關,試圖將這龐然大物把它掀翻。
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最后她甚至把整個身子都壓了上去。
“嘎嘣!”
木棍再次斷裂。
龍龜匍匐的爪子輕輕撓了撓癢癢,仿佛剛才那根木棍只是給它撓了個癢。
然后它對著墨羽發出一陣懶洋洋的低吼,聲音低沉而悠長,就好像在說:“你煩不煩啊,小不點,別打擾我睡覺。”
墨羽喘著粗氣,看著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木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蠻力,果然不行。
玲櫻的話再次在她腦海中回響:“武器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本身。”
她自己,就是一把刀……
可是,一把失去了鋒利,甚至連刀柄都有些松動的刀,要如何才能做到無堅不摧呢?
墨羽閉上了眼睛,任由湖水帶來的寒意侵襲著身體。
她開始仔細回想玲櫻揮出那一棍時的情景。
雖然她看不見,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瞬間,玲櫻手中的木棍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那股力量并非單純的物理沖擊。
而是一種……勢。
一種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勢。
整整三天,墨羽都在進行著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嘗試。
她試過用蠻力去撞擊龍龜,結果自然是徒勞無功,反而把自己撞得七葷八素。
她試過用巧勁去尋找龍龜的弱點,但那龐然大物仿佛銅墻鐵壁,無懈可擊。
她甚至嘗試過用聲音去干擾,用氣味去引誘,但龍龜始終不為所動,只是偶爾懶洋洋地睜開眼睛,瞥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上躥下跳的小丑。
不論用任何方式,都無法完成玲櫻提出的那個苛刻要求。
用一根普通的木棍,將那小山般的龍龜掀翻。
每一次的失敗,都像一把無形的錘子,敲打著墨羽的驕傲和自信。
她曾經是天之驕女,是覺醒者中的佼佼者,是姜槐身邊最鋒利的刀。
但現在,她失去了光明,失去了力量,甚至連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顯得那么可笑。
下午,玲櫻像往常一樣,帶著食物來看她。
食物很簡單,只是一些野果和清泉,但對于饑腸轆轆的墨羽來說,已是美味佳肴。
玲櫻一邊看著墨羽狼吞虎咽地吃著東西,一邊用她那特有的,帶著一絲戲謔和嘲諷的語氣開導她。
“喲,小瞎子,還沒放棄呢?我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再折騰下去,別說掀翻那小烏龜了,自己先散架了吧?”
“嘖嘖,想當年,你也是叱咤風云的人物,怎么現在落魄到連只小王八都對付不了?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哦不,是被龜欺?!?/p>
小龍龜不滿地對玲櫻發出一陣低吼,但卻被玲櫻無視了。
“要我說,你干脆放棄得了。以身鍛刀,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行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廢鐵一塊,怎么鍛也成不了鋼。”
話里話外都帶著刺,尖銳刻薄,仿佛要將墨羽心中最后一點尊嚴也剝離干凈。
換做以前,墨羽聽到這樣的話,定然會怒火中燒,甚至會忍不住拔刀相向。
但此刻,她只是默默地吃著東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玲櫻發現墨羽并不會因為自己的話而動怒了。
她渾濁的眼神雖然依舊空洞,但那份曾經的戾氣和不甘,卻似乎消散了不少。
她非常平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墨羽吃地細嚼慢咽,動作優雅,即使身處困境,依舊保持著良好的教養。
吃完之后,她將果核整齊地放在一邊,然后對玲櫻道謝,聲音平靜無波。
“多謝您的食物,大師。”
玲櫻用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墨羽,反而是她有些不習慣了。
這小瞎子,怎么突然轉性了?
難道是被打擊得麻木了?
還是說……她真的有所感悟了?
而后墨羽擦了擦嘴角,拿起一根新的木棍,打算繼續嘗試。
“等等?!?/p>
玲櫻突然開口,攔住了她。
“今天先休息。”
墨羽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望”向玲櫻的方向。
這還是玲櫻第一次主動讓她休息。
然后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順從地放下了木棍。
“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
玲櫻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玲櫻帶她去了方寸天地中自己最喜歡的一處地方。
爬上了不遠處的那座山,繞過幾塊奇形怪狀的巖石,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雪山上的露天溫泉。
雪山巍峨,白雪皚皚,在陽光下閃耀著圣潔的光芒。
而在這雪山之巔,卻有一汪熱氣騰騰的溫泉,泉水清澈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泡。
溫泉周圍怪石嶙峋,點綴著幾株耐寒的松柏,更添幾分蒼勁古樸的意境。
冰與火的交融,構成了一幅奇異而美麗的畫卷。
“這里是......溫泉?”
墨羽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的硫磺氣息,能聽到泉水涌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周圍環境的開闊與寧靜。
“哈哈,是的,我直接把雪見岳山頂的那座天然溫泉給搬到我的方寸天地之中了?!?/p>
“這......是否不太妥當。”
“要你雞婆,等我離開的時候會還給他們的!”
玲櫻輕哼一聲,率先脫去了外衣,露出了玲瓏有致的身體。
她比墨羽要矮小一些,身材嬌小玲瓏,肌膚白皙如雪,仿佛一個精致的瓷娃娃。
雖然個子不高,但比例卻極好,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青澀與嫵媚。
墨羽也緩緩解開衣衫。
失去了視覺,她的動作有些遲緩,但依舊帶著一種優雅從容的氣度。
當她褪去所有衣物,那完美無瑕的身體便展現在玲櫻面前。
高挑的身材,骨架勻稱,線條流暢前凸后翹,充滿了成熟女性的魅力。
那雙大長腿筆直修長,腰肢纖細柔韌,胸前的豐盈更是呼之欲出。
在溫泉氤氳的熱氣中,白皙的肌膚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更添幾分誘惑。
玲櫻十分羨慕墨羽的身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隨即又化為釋然的笑容。
她笑著說。
“你妹妹做夢估計都想要你這樣的身材。”
提到墨巧,墨羽的表情柔和了幾分。
兩姐妹之間雖然偶有爭吵,但之前那種芥蒂已經蕩然無存了。
墨巧和墨羽雖然長得很像,都是美人胚子,但這兩姐妹身材一個天一個地。
墨巧就完全像是個小孩子那樣沒法發育,胸前一馬平川,個子也小小的,總是被誤認為是未成年。
“哎呀,老天爺是公平的,所以墨巧的頭腦幾乎可以說早就超越人類的極限了。她在科研方面的天賦,無人能及。如果說你是戰場上的利刃,那她就是運籌帷幄的智囊。”
玲櫻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贊賞。
墨羽默默點頭,她也一直為自己的妹妹感到驕傲。
即便自己以前成績也非常好,但和墨巧比起來,墨羽總是顯得像個智障。
也不能這么說,或許所有人在墨巧面前都不太聰明。
兩人先后走進溫泉,溫熱的泉水包裹著身體。
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寒意。
墨羽舒服地喟嘆一聲,將整個身體都浸泡在水中,只露出一個腦袋。
“要是晚吟也在就好了?!?/p>
“人家在凜上家吃著山珍海味,溫泉怕是每天都在享受,你一個天天風餐露宿的小瞎子還擔心別人?真是吃著地溝油的命,操著中南海的心。”
“......您說話真的很沒禮貌,大師?!?/p>
“啊是嗎,那你習慣一下,謝謝?!?/p>
“......”
兩人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與愜意。
雪花偶爾從空中飄落,落在滾燙的泉水中,瞬間消融,化為一絲絲白氣。
沉默了片刻,玲櫻率先開口,詢問墨羽。
“這幾天感覺怎么樣?”
墨羽微微側過頭,“望”向玲櫻的方向,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很……無力?!?/p>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嘗試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辦法,但都失敗了。那只龍龜就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山,而我手中的木棍,脆弱得像一根稻草?!?/p>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足夠強大,就沒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失去了力量,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了?!?/p>
她的話語雖然消極。
但玲櫻卻沒從里面聽出之前那種自暴自棄。
玲櫻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墨羽繼續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你說的‘你自己,就是一把刀’。但我不知道,一把失去了鋒利,甚至連刀柄都握不穩的刀,要如何才能傷到敵人。”
“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否真的適合用刀?;蛟S,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p>
玲櫻聽完,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鍛刀,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經歷千錘百煉,才能去除雜質,鍛造出真正的鋒芒。”
“你現在的狀態,就像一塊剛剛從礦石中提煉出來的生鐵。它質地粗糙,充滿了雜質和缺陷。急于求成,想要立刻擁有鋒利的刀刃,只會忽略了最基礎的淬煉過程?!?/p>
“這幾天,你所經歷的失敗和無力感,就是鍛刀的第一步——‘煅燒’。將你內心的驕傲、自負、急躁,所有這些雜質,都放在烈火中煅燒,讓它們暴露出來,然后一點點去除?!?/p>
“你手中的木棍,代表著你曾經依賴的力量和技巧。當你發現這些外物都無法幫助你的時候,你才會真正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去尋找那份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p>
玲櫻頓了頓,看著墨羽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的話雖然很不中聽,但你的狀態卻很平和,也不再因為我的話而動怒。這很好?!?/p>
“第一階段已經差不多了,至少你的心境已經平和了?!?/p>
“鍛刀,講究‘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心境的平和,是鍛造一把好刀的基礎。只有當你的內心不再被外界的干擾所動搖,不再被自身的負面情緒所裹挾,你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才能將你的意志灌注到刀中?!?/p>
“你以前的刀,太鋒利,太剛硬,也太脆。因為你的內心充滿了戾氣和執念。那樣的刀,雖然能傷人,但也容易傷己,更容易在關鍵時刻崩斷?!?/p>
“現在,你需要做的,是‘淬火’。將你這塊經過煅燒的生鐵,放入冰冷的泉水中,讓它在極冷與極熱的交替中,變得更加堅韌,更富有彈性?!?/p>
玲櫻伸出手,輕輕撥弄著溫泉水,水珠從她白皙的指尖滑落。
“這方寸天地中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磨刀石?!?/p>
“不要急于去尋找答案,也不要害怕失敗。每一次的嘗試,每一次的感悟,都是在為你未來的刀,增添一分鋒芒,一分韌性?!?/p>
“當你真正理解了‘你自己,就是一把刀’的含義,當你能將自己的心、意、氣、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么,即使你手中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棍,也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p>
到那時,你就不再需要我為你鍛刀了。
因為,你本身,就是那把無堅不摧的神兵利器。
最后這句話玲櫻沒有說出口,因為還不是時候。
玲櫻的話語,如同溫泉的暖流,緩緩沁入墨羽的心田。
她雖然依舊看不見,但她的內心卻仿佛被一盞明燈照亮,驅散了連日來的迷茫和困惑。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溫泉的溫度,感受著周圍的寧靜,也感受著自己內心深處那股正在悄然萌發的新生力量。
或許,玲櫻說的是對的。
真正的強大,并非來自于外在的力量,而是源于內心的平和與堅韌。
她需要做的,不是去尋找一把更鋒利的刀,而是將自己,鍛造成那把獨一無二的,名為墨羽的刀。
路還很長,但她已經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