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村部，其實就是山腰上的幾間平房，圍墻坍塌了一片也沒修起來，墻外、墻頭、墻內都是積雪，這黎明前的幾個小時，天色本是最暗的時候，可村部里的燈光在雪上一照，倒反而將整個村子都映出了一片微黃的光。

    大部分的村干部和村民都已經去支援掃雪了，村里留下了村支書和受傷村民的家屬，一共十來個人左右，有的在村部的辦公室里，有哭聲、抽泣聲，有的蹲在外面抽煙，相互在說著愁悶的話，帶著寶源縣特有的腔調。

    大雪地越野車進不了圍墻的小門，就在外面停下了。

    聽到汽車的聲音，濃密平頭、披著軍大衣的村支書貴平跑出來?！鞍ミ?，沒想到，這個大雪天，車子都上來了！我們本來不知道傷病員什么時候能下山呢！”這時候，蕭崢、納俊英、郭鵬等人都從車子里魚貫而出！鄉政府辦公室主任任永樂馬上介紹道：“貴書記，這是縣委蕭書記、縣紀委納書記，縣消防大隊郭隊長、縣人民醫院林醫生……”

    蕭崢和貴平一握手，就問：“截至目前，受傷的村民一共幾個？”貴平回答道：“報告蕭書記，一共三個村民，一個是八十歲的老漢，在雪地里摔倒了，就沒法走路了；一個是中年婦女，家里窮，窯洞倒塌，她家里其他人跑出來，她最后一個在門口被砸了腿；還有一個漢子，是我們村上的養雞大戶，好不容易今年借錢養了六百只土雞，本來打算開春賣個好價錢，沒想到雪壓壞了雞棚，土雞大部分都壓死了，他自己不肯逃出來，也被壓住了，他看上去，受傷最重。”

    蕭崢一聽，心想，這個村支部書記說話條理清楚，情況了解得也算清楚，是有工作能力的。蕭崢立刻對縣醫院的林醫生道：“麻煩林醫生進去幫助看看。”林醫生立刻道：“好的，蕭書記?！闭f著，棉衣里套著白大褂的林醫生就朝村部里跑了進去。蕭崢道：“我們也進去看看?！?br />
    眾人一同進了村部，從圍墻到屋子之間的小道，因為走的人多了，雪已經踐成了水，變得泥濘不堪，蕭崢、納俊英等人的鞋底上頓時就黏滿了泥水。村部里的路尚且如此，可見整個村子都是泥路了。

    到了屋前，村支書說：“縣委蕭書記來了，大家沒事了。”村民看看蕭崢，大部分都不知道說什么，神情茫然。村里的老實人，都不知道怎么跟當官的說話。只有一個村民問：“能不能把我媳婦送到醫院去？她的腿被土磚砸了?！笨梢娺@個村民的媳婦，就是家里窯洞倒塌、被砸了腿的中年婦女。

    蕭崢當即就道：“讓醫生先看看，等會一起送到縣醫院檢查?！笔拲樀囊痪湓?，算是給村民吃了定心丸。眾人紛紛點頭。這個男子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軟殼卷煙，估計是三四塊錢一包的，手微抖地向蕭崢遞過來一支：“領導，您抽煙?！迸赃呌袀€村民道：“你這種爛慫的煙，也敢給領導抽？”

    大家都覺得蕭崢是年輕的縣委書記，是縣里最大的官，肯定不會去抽這個男人這么差勁的煙。沒想到蕭崢卻接了過來，自己點上了火，抽了起來?！罢l說領導不抽？誰說領導不抽？”那個男人覺得倍兒有面子！他又分給其他人，郭隊長、任永樂、貴平都接過去抽了。領導和老百姓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這個時候林醫生從里面快步出來，說：“蕭書記，老年人盆骨碎裂，那個婦女是腳筋受傷，最嚴重還是中年男人，他的肋骨應該是骨折了，現在無法判定是否造成內臟受損，必須立刻送往醫院檢查。”

    蕭崢當即就道：“好，林醫生，就麻煩你了。用我的車將他們送去醫院，事不宜遲?！绷轴t生點頭，轉向家屬道：“我們車子不大，每個病人去一位家屬，要能幫得上忙的?！?br />
    其中一位家屬苦著臉道：“領導啊，我們都沒有帶錢。等會萬一要手術，我們沒錢怎么辦……”蕭崢叮囑了林醫生一句：“醫藥費不用擔心，縣委縣政府來結賬，不要向村民要一分錢?！笔拲樳@話一出，那些村民都道“這太好了！”“我們遇上好領導了！”蕭崢道：“不要耽誤時間，大家趕緊把病人送上車?！?br />
    眾人開始忙起來。那個被雞棚壓傷的男人，沒法移動，幾個人幫忙用一把竹椅子把他搬往雪地車那邊，可那個男人還在哭：“我的土雞都死了！六百只??！六百只啊！”她的老婆在一旁安慰他：“土雞死了沒有關系，只要人活著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薄翱赡枪P錢……都是借來的……什么時候……才能還上……以后還有誰肯……借我們錢……”

    林醫生看到這個男人受了重傷，還在哭，勸道：“你不能再哭了，你的肋骨斷了，你再哭，搞不好有生命危險……”男人卻道：“我這死了和活著，還有什么區別啊。”人越窮，越是承受不住一點點經濟上的打擊！

    蕭崢心頭不忍，上前看著男人道：“區別很大。死了，你就苦一輩子，活著你和你的老婆孩子以后才能過好日子！你那些土雞，縣政府、鎮政府都要了，今天晚上咱們有上千人在外面抗雪災，正愁沒有宵夜。你的土雞，我們都包了，晚上給加夜班的人熬雞湯喝！按照正常價格收購了，你看好不好？！”

    男人一聽愣住了，和他老婆對看著，“我沒有聽錯吧？我不是在做夢吧？！”老婆說：“你還不謝謝領導啊！”男人：“謝……”蕭崢打斷說：“不要謝了，你不要哭了就行，趕緊 行，趕緊去醫院檢查！”

    蕭崢的這一斷然決定，引得納俊英、郭鵬、任永樂、貴平等人都大為感慨。他們都想，蕭書記真是一個大氣的領導，但他所做的，都是為普通老百姓考慮的事，真的是解民憂、暖民心。眾人的心頭都是暖暖的。等傷員被送上了車子之后，貴平激動地道：“蕭書記，我們紅旗村的老百姓不知道怎么感謝你！”

    蕭崢道：“當領導的給老百姓做點事，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現在，貴書記，村里還有沒有其他人被困的，有沒有什么人家有困難的？”貴平撓撓頭，想了想，道：“應該是沒有了！”蕭崢道：“村里受了雪災，你們紅旗村是重災區，我們一個都不能少啊！”貴平點頭道：“是，蕭書記，不過，應該是沒有了?！笔拲橖c頭道：“你說沒有了，那我就相信沒有了?！?br />
    蕭崢相信基層干部，這個村支部書記看上去也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

    可就在這時，鄉政府辦公室主任任永樂忽而問道：“貴書記，之前經常到我們鄉里來的候元寬老人家，他現在好嗎？”這位老人家，平時一個月都會去他辦公室坐一坐，春節前還來過，當初任永樂要把自己的年貨給老人家，可老人硬是沒要。任永樂知道，老人要的是修繕革命遺址，其他的東西他都不要?？善先艘?，任永樂這個小干部給不了。所以，任永樂心頭一直放不下，這個大雪天更是掛記著老人。

    聽到老人家，蕭崢的目光轉向村支部書記貴平。

    “哎呀！”貴平用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村里有人受傷了，我把老人家給忘記了！”

    忘了！蕭崢也是一陣著急，很多悲劇往往是因為疏忽造成的。蕭崢馬上問道：“這位老人家是什么情況？”貴平道：“他是我們村上的老黨員，住在山頂上的……”蕭崢聽完之后，特別是聽說老人家一個人堅持在山上守護革命遺址，心頭又是崇敬、又是擔憂，問道：“老人，有沒有電話？”貴平為難地道：“沒有啊?！笔拲樁挷徽f：“走，我們上山。消防隊員全部跟上。”

    一行人向著山上奔去。納俊英一邊跟隨，一邊給鄉長張承傳打了個電話：“加快疏通速度，疏通多少，就讓縣里的救護車往上開多少，以備急需?！睆埑袀髁ⅠR答應了。

    山上，坍塌的下沉式窯洞里，候元寬和候小靜祖孫倆已經被困數個小時。候元寬的腿是被壓斷了，表皮也破了，不停地有血流出來，整個腿都腫了，老人感到自己的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了，他對孫女候小靜道：“小靜啊，爺爺可能要走了！”候小靜的手臂也是疼得不行，可聽到爺爺的話，她忘記了疼痛：“爺爺，你不能亂說，你還要好好活著呢！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老人道：“是的，小靜，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所以，你一定要撐著。爺爺，本來年紀就夠大了。要是我今天走了，也是在革命遺址里走的，我沒有遺憾了……爺爺要睡一會兒……”候小靜哭著大喊：“爺爺，你不能睡！不能睡！”老人卻感到了無能為力：“爺爺就小睡一會兒！”候小靜哭著：“不能睡！不然我發火了！”候小靜拼命想要往爺爺那邊挪動，可自己被土塊沉沉壓住，只挪動了一點，就挪不動了！

    候小靜聲淚俱下，向著頭頂的土方大喊：“救命啊，救救我爺爺??！救命啊，救救我爺爺?。　?br />
    忽然之間，從上頭傳來一個聲音：“我們來了，我們來了！不要怕！我們來救你們！”

    候小靜怔了一下，以為自己幻聽了，可“我們來救你們！”的聲音還響著，隨后便有手電光，穿過那沉沉的雪夜，朝下面照射下來。

    西海頭市.委書記陳青山也是在凌晨接到了省書記姜魁剛的電話，讓他確認老人候元寬的情況。陳青山對這位候元寬老人的情況并不清楚。但既然是省書記親自過問，這位老人就不會簡單，陳青山立刻就給新任縣委書記蕭崢打電話，此時，蕭崢已經來到了革命遺址的山頭上，接起了陳青山的電話，聽他問候元寬的情況，他沖陳青山道：“陳書記，我們正在救這位老人，先不跟你說了！等會再聯系！”

    說著，蕭崢就掛斷了陳青山的電話。

    救這位老人？這話讓陳青山焦急起來！省書記關心的老人，蕭崢他們卻在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么辦？陳青山很想再次打電話給蕭崢，可又不敢打擾蕭崢救人。心里不免有些埋怨：“這個新來的縣委書記，竟然掛我的電話，讓我干著急！”與其著急，還不如下去，陳青山政治敏銳性足夠強，叫上秘書和司機立刻下了寶源縣。

    正在陳青山的車子開出市區半小時左右，蕭崢的電話回過來了：“陳書記，候元寬老人，我們將他從山上救下來了，已脫離生命危險?！?br />
    蕭崢跟陳青山報了平安！

    陳青山問道：“你們送老人家去哪里？我正在從市里過來的路上，我要看到老人?！笔拲樀溃骸罢谌タh人民醫院。陳書記，我這里還有事情要處理，先不去縣醫院了，那候元寬老人和他的孫女，就交給您了。”

    “什么？”陳青山愣了下，什么叫“交給”我了！

    這個蕭崢，派任務都派到自己這個頂頭上司身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