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定少年端上來的一碗濃稠的血，我甚至清楚地聞到了那熟悉的鐵銹味道，自古以來，人世間最恐怖瘋癲的精神病人，也不可能拿一碗人血來招待客人，可我本就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也早就從封十九身上學會了如何將情緒掩埋和隱藏，所以我臉上始終如靜湖那般波瀾不驚。
少年坐在靠墻的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
就在我揣測對方動機時，桌上那碗血水，又重新變回了茶水。
轉變來的十分隱晦，只在眨眼間完成，更離奇吊詭的是，我鼻腔里的鐵銹味消失了，被一股濃郁且燥熱的茉莉花香所取代。
當我伸手去撫摸茶碗時，碗里的液體再一次變回了鮮血，茶與血的轉化竟然這般絲滑無縫，甚至沒有引發任何空間波動和高維能量。
所以這是什么？幻術嗎？不，不，一定不是，這世上早已不存在能影響到我的幻術了，它更不可能是催眠，哪怕人間最偉大的催眠師，其手段在我面前也是疲軟無力的。
排除幻術和催眠后，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了。
思維攻擊。
當我們說物理法則時，我們的心情總是放松的，因為物理層面的東西，哪怕是投影，它至少是有解法的，思維不同，當我們把某個無法解釋的現象，拉伸到思維層面時，事情往往會變得十分棘手。
我這一生，從未經歷過這種程度的思維攻擊，它幾乎是無解的，三寶印根本無法對它生效，少年的思維外放后，形成一道無形的兵器，它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隔，就輕易地刺入了我腦海中，干擾了我對世界的認知。
但是這該死的模仿，竟來的這般真實，在茶與血混沌的疊加態中，總有一個是虛假的，但兩者的真實氣味卻反復在我鼻腔間切換，就連茶碗的溫度也在合理地反復變化，茶水是滾燙的，冒著絲絲熱氣的，鮮血則是冰冷的。
至少在觀測茶碗這件事上，少年已經全盤接管了我的認知。
我知曉了少年的動機，他在試探我，他在賭我不敢喝下這碗東西，如果他真的賭對了，那么我也徹底就失去了能震懾他的籌碼，接下來也就沒有談的必要了。
少年不知道的是，他賭的是我談判的籌碼，我賭的是他的命！
我沖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將碗里的鮮血一飲而盡。
明明是血，可喝到嘴里的卻是茶，而且是特等的茉莉花茶，那抹冰冷的血紅入喉時，化作暖洋洋的淡金色茶湯，我喝下去的不是花海，喝下去的是整個春天。
“好茶！”
那少年看我把茶碗喝的一滴不剩，連茶葉都嚼碎了咽下去后，他瞳孔陀螺般劇烈收縮起來，本就煞白的臉色，白的更加病態，陰寒了，他直勾勾注視著我，過了許久后才開口問我：
“你怎么能確定，那一定是茶？萬一它是血呢？”
他的嗓音尖細中帶著沙啞，聽起來十分怪異，像毒蛇在吐信子。
我將散落在雙肩的銀絲收攏，簡單扎出一個凌亂的馬尾：“我這輩子從來沒確定過什么，我只相信我的直覺。”
少年又問我：“如果直覺錯了呢？”
我從兜里摸出一張白紙，撕下一條，往紙上均勻地撒滿煙絲，再用舌尖輕輕舔舐紙邊：“錯了就錯了，大不了喝一碗血。”
“與我這一生經歷過的恐懼相比，喝一碗血，跟喝一碗蜜并無區別。”
少年沉默片刻，剛要說什么時，五官立刻被突如其來的濃烈恐懼，拉扯到扭曲！
我依舊在卷我那根永遠都卷不好的煙卷，卷不好是因為我紙撕少了，煙絲卻填多了，可是在少年眼里，桌上既沒有紙也沒有煙絲。
桌上擺放著一截腸器，我正在慵懶地用手搓弄著腸器的一端，而它的另一端，延伸到了少年的腹腔深處——他的肚皮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物質幾乎快灑出來了。
這段來自我的思維反擊，并非出自幻術，而是來自大孔雀的【息災】。
讓我們再次回憶大孔雀對息災的解釋：【當敵人的處境優于我時，息災能無視因果規則，對敵人的處境發動降維，將其處境拉低至與我等同。】
盡管這段梵音被野狐禪反應的十分生硬，卻在實戰層面爆發出了它的高維光輝，讓我們暫且這樣理解：當少年的思維尖刺影響到我對茶碗的認知時，他的處境是優于我的，因為我不具備讓思維外放的能力，更不知曉掙脫它的法門，我只能跟隨少年的主觀念想，去被動地判斷茶碗里液體的屬性。
當息災啟動時，少年的思維攻擊被降維了，這種非物質層面的攻擊形態經過低維解構后，我也被賦予了與少年同等的能力，于是我也向他發動了同等規模的思維攻勢。
現在，我們都能向對方發動思維攻勢，我們的處境【等同】了。
當然，這遠遠不止等同，我的思維攻勢明顯來的更加出乎意料，更加匪夷所思，當我把搓揉失敗的卷煙丟在地上，狠狠用腳踩踏時，少年卻看到我在踩踏他的腸子，他不僅僅是看到，他甚至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痛苦地悶哼一聲，嘴里涌出一口黑血。
“你不該這樣試探我的。”我輕輕踢開被踩扁的煙卷：“你永遠不應該把一個人的道行表象，和他的真實手段去掛鉤，你是無想天，你我真動起手來，你未必能贏。”
少年臉上擠滿了豆大冷汗，他拼了命地試圖把桌腳下的那截腸子拽回來，可當我收回思維攻勢后，少年這才發現，他拽的只是一團空氣。
他的肚皮完好無損，根本就沒有被破開過，他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剛才的所見皆是虛假，是我思維攻勢模擬出的投影。
你不能怪少年反應遲鈍，他一定收集了我的全部資料，他知道我會幻術，會用刀，只是他做夢都沒想到，我也會像他那樣把思維當做武器外放出去，接管他人的認知。
可當他看到他滿手的鮮血后，他再一次怔住了——如果那真是被思維干預后的虛假投影，那他手上的血又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