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交通工具,依舊是熟悉的馬爬犁。
林文鼎花錢雇傭了一個爬犁,將他和金貞淑送往甘南縣后,兩人再輾轉乘坐火車,返回齊齊哈爾。
老鄉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兩匹健碩的挽馬拉著爬犁,在開闊的雪原上滑行,留下兩道極深的轍印。
林文鼎和金貞淑裹著厚實的棉被,并肩坐在爬犁上。
來時路,去時景,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金貞淑顯得有些沉默,她時不時地會偷偷瞥一眼身旁的林文鼎。
她雖然沒有親眼目睹林文鼎射殺盜獵賊的畫面,但在夢里夢了好多遍。
夢中的林文鼎,仿佛蓋世英雄,在大興安嶺雪嶺線上飛天遁地,輕松射殺了五名盜獵者,然后乘坐七彩祥云,把她接走,馳騁在碧海藍天之后,然后夢境愈發五光十色、離奇起來……
這個男人,他身上有股獨特的魅力,勾得她移不開眼,收不住心。
爬犁行至阿榮旗地界,便算是正式離開了大興安嶺的余脈。再往前,就是一望無際的松嫩平原。又經過了一陣的顛簸,終于抵達了甘南縣又破又小的火車站。
林文鼎付了車錢,謝過老鄉,便帶著金貞淑,準備換乘火車返回齊齊哈爾。
可他剛走到火車站旁,腳步一頓。
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停在站前的空地上,車身上蓋了層薄雪。
林文鼎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他們從沈陽開來的軍車!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這車,不是應該好好地待在齊齊哈爾嗎?怎么會突然出現在甘南縣這個鳥不拉屎的小站來了?
他快步走到車窗邊,向駕駛室里望去,車上空無一人。
林文鼎生出一種不祥預感,愈發濃烈。
他拉著金貞淑,快步走進了火車站低矮的售票廳。
剛一踏入售票廳,兩道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
是李四和陳石頭!
李四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顯然是大病初愈,身體還有些虛弱。而一向作為悶葫蘆的陳石頭,此刻也是一臉的焦灼與凝重。
兩人一左一右,直接就攔在了林文鼎的身前。
“林爺!”李四謝天謝地,慶幸不已,“可算是把您給截住了!”
“齊齊哈爾現在就是個龍潭虎穴,你千萬不能再回齊齊哈爾了!”
為了防止林文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貿然返回齊齊哈爾,李四和陳石頭提前駕車,趕到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甘南小站,專門等候在這里,攔截林文鼎。
看他們風塵仆仆的樣子,顯然已經在這里等候了好幾天了。
林文鼎瞧著兩人這副火急火燎、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祥的預感越發濃烈。
“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四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最終,他下定了決心,一咬牙,說出了噩耗。
“林爺……白……白傻子死了!”
“被人……被人給殺了!”
轟!
林文鼎腦子一懵,什么念頭都沒了。
白傻子……死了?
白傻子臉上總掛著憨厚笑容,待人真誠熱情,從不與人結仇,是“黑土三大亨”中名氣最好、最受人尊重的倒爺,他怎么會突然被人殺掉?
怎么可能?!
李四察言觀色,又說出了另一個使林文鼎不快的消息。
“我們從哈爾濱軍區倉庫里提出來,運到齊齊哈爾的希羅牌蛤蟆鏡和喇叭褲,也……也全都被人給搶走了!”
金貞淑默默仰視著林文鼎,以林文鼎的性格,出了這么一檔子事,又有人要倒大霉了,說不定還得死幾個。
林文鼎的神情變得無比嚴峻。
他一把抓住李四,一字一頓地問道:“我進山這才幾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是什么人……對白叔動的手?!”
“是飛幫!肯定是飛幫那伙畜生!”李四咬牙切齒地回答道,他目眥欲裂。
他將這幾天發生在齊齊哈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原來,就在林文鼎他們進山的這段時間內,以趙正光為首的飛幫勢力,開始在齊齊哈爾的地界上,急速擴張他們的地盤。
他們心黑手狠,目標明確,就是沖著齊齊哈爾本地那些經營山貨、票證的倒爺們來的。
飛幫仗著人多勢眾,手里有槍,強行要求所有的倒爺都必須給他們上供,美其名曰交“保護費”。
而白傻子,作為齊齊哈爾倒爺圈子里名頭最響,生意做得最大的人物,自然就成了飛幫第一個要開刀的目標。
“那幫畜生找到了白傻子,提出了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李四嘆氣道,“他們要求白傻子跟他們合作,說是由他們飛幫來提供保護,確保白傻子的生意不受騷擾。但作為代價,白傻子所有的生意利潤,他們要白白拿走七成!”
這哪里是合作,和明搶沒什么區別?!
以白傻子在黑龍江倒爺界的地位和人脈,他自然不可能答應這種無理的要求。他當場就把飛幫的人給罵了出去。
“結果……結果就在當天晚上,白傻子就出事了。”李四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有人趁著夜色,摸進了白傻子的山貨行里,把他……把他給殺了。店里那批剛從哈爾濱運來的蛤蟆鏡和喇叭褲,也被洗劫一空。等第二天早上,白叔的家人發現的時候,人……人都已經涼透了。”
“我和石頭知道消息后,趕過去的時候,公安局的人已經把現場給封了。我們倆一合計,就知道這事不對勁。保不準飛幫是沖您來的!”
“我們倆怕您回來之后,不知道情況,直接一頭撞進齊齊哈爾,被飛幫堵截住。這才連夜開著車,趕到這甘南縣來等您。”
“齊齊哈爾絕對不能再回去了!這黑龍江的水太深了,咱們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