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好友接二連三追問,裴澤鈺握著茶盞,耳根薄紅。
“不久前,她忽然暈倒,我恰在近旁,伸手去扶,情急之下不小心觸到了她的……”
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顧子衿已經懂了。
“觸到了然后呢?你什么感覺?”
裴澤鈺閉上眼,回憶。
那觸感太鮮明,太燙,如同烙印猝不及防烙在掌心。
綿軟,溫熱,帶著令人心悸的起伏。
起初他意亂心慌,只把身體陌生的反應當做天熱暑重。
但后來靜下心,才發現不是那么簡單。
那短暫的接觸悄無聲息地滲進血脈,在他察覺時,已經點燃了一簇火苗。
“很奇怪,與她相接觸,我并不覺得反感惡心。”
顧子衿恍然大悟,“倒也合情理,你潔癖重得很,旁人別說碰你肌膚,便是離得近了些,你都嫌煩。”
唯有意外接觸,方能靠近他三尺之內。
“只是除了你祖母,府里府外,誰能挨得著你半分還不生厭?那人定是不同的。”
話音落,顧子衿好奇更甚,急急追問。
“快說說,那人是誰?府里的?還是外頭的?”
他倒要瞧瞧,是何方人物竟能破了他多年的規矩。
裴澤鈺抬眸瞥他一眼,避過那話頭。
“別管她是誰,我只問你我的病是不是還有救?”
顧子衿坐直身子,語氣中肯。
“你這從來都不是實打實的身疾,是心病纏體,藥石難治罷了,又不是真的無藥可醫、無法治愈。”
“心病竟重到這般地步?能纏我數十年。”
這些年他遍尋名醫,皆說身骨無礙,卻始終難愈。
“怎么不能?你可聽過郁癥?”
“情緒郁結能令人茶飯不思,形銷骨立,甚至喪失求生之念。
還有驚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夜里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嚇破膽。”
他頓了頓,“你的情況雖與那些不盡相同,卻也是心結所致。”
幼年的劫難讓他封住了自已,像裹在繭里,不見光,不透氣,自然什么都生不出來。
顧子衿話鋒一轉,提點道:“你對那人不反感,甚至觸之無厭,這便是突破口。
要想徹底治愈,恢復成常人模樣,不如試著多與她接觸。”
多與她接觸。
他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張素凈的臉,清亮的眼。
以及那截細瘦的、被他攬在懷里的腰肢。
似種子落進凍土,無聲無息地開始發芽生長。
顧子衿見他垂眸沉思,知這話已進了他心里,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抻懶腰,“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已慢慢琢磨。”
說完,他抬腳就要走。
“等等。”
顧子衿回頭:“還有事?”
“人可以走,藥留下。”
“我還以為你得了病愈的盼頭,連藥都不要了呢。”
顧子衿從懷里掏出藥瓶,“我千里迢迢從外頭趕回來,總不能白跑一趟,裴二爺,車馬費麻煩結一下?”
裴澤鈺拿起旁邊沉甸甸的荷包,手腕一揚,朝他丟了過去。
顧子衿接住掂了掂,眉開眼笑。
“幸好接的準,不然得被你砸暈。”
他打開荷包一看,滿滿當當的金錠子。
金錠子到手,顧子衿并非視財如命,只是那藥可不容易獲得,有市無價。
藥瓶放在案上,他不忘叮囑。
“還是老樣子,用綺夢散之前,記得先燃香。”
裴澤鈺將瓷瓶隨意收進袖袋,動作間看不出格外的珍視。
仿佛那不是什么千金難求的秘藥,只是尋常物件。
顧子衿看得肉疼,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你省著點用!那藥如今愈發難弄了。
原料出了岔子,制作的人也出了事,我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買到這點。”
“知曉了。”
“你知曉便好。”
他收回要離開的步子,語重心長道:“說到底,一直靠藥撐著也不是長久之計,你如今對那女子有反應,本就是痊愈的跡象,何不試試所謂的人間極樂事?”
裴澤鈺抬眸,冷冷掃了他一眼:“閉嘴。”
顧子衿舉手無奈道:“行行行,我不說了。”
可他又忍不住嘀咕,“我一直挺好奇,那綺夢散你就算不吃,熏香里也摻了有助情.趣的成分。
旁人聞了都難免心猿意馬,你竟能半點無動于衷?”
“確實沒有。”裴澤鈺細思回想,“熏香燃盡,安神而已,旁的……并無反應。”
顧子衿嘆氣。
身為多年至交,他自然知曉裴澤鈺病癥的根底。
除非是極度烈性、傷身損元的虎狼之藥。
否則尋常助興之物,對裴澤鈺來說,與清水無異。
但那樣的虎狼之藥,用一次便傷一次根本,長期使用無異于折壽。
顧子衿嘖了聲,“我看啊,世上沒有哪個女子,能如林夫人般可憐了。成親數載,連圓房都只在夢里。”
“你走不走?”裴澤鈺沉聲催,尾音里帶著火星。
顧子衿雙手捧心,做西子弱態。
“嘖嘖,用完就丟,真叫人傷心。”
見對方眼風掃來,他忙舉袖遮面,腳底抹油,門打開溜得比兔子還快。
門扉敞開,外頭的天光順勢涌了進來,日光漫過案幾,覆在裴澤鈺身上。
他仍坐在茶案前,月白的杭綢直裰被光裹著,竟美得像尊瑩潤的琉璃塑像。
可若是細看,琉璃的紋路里藏著細密的裂紋,冷寂又孤絕。
裴澤鈺捻起那瓶綺夢散,瓷瓶微涼,硌著掌心。
若不是祖母日日催著抱重孫。
若不是林氏近來因這事頻頻與他爭吵。
他也不會急著傳書讓顧子衿回京,費盡心力取藥。
有了綺夢散,林氏也該安分些了。
可顧子衿方才的話語,又在耳畔反復回響。
要與她多接觸嗎?
日光落在他睫羽上,投下淺淺的影。
明晞堂,清晨。
柳聞鶯將新沏的茶端進內室,拿起未喝完涼透的茶壺,就要下去替換。
做好一切,她垂首立在廊下,靜待吳嬤嬤伺候老夫人起床。
“姐姐,我瞧著你最近心情好像好多了?”
菱兒湊過來,與她說小話。
“是嗎?”
她怎的毫無察覺。
“當然是啊。”菱兒用力點頭,“那晚暴雨過后,姐姐雖然照常當差,可整個人都悶悶的,像揣著什么心事。今天姐姐眉頭都舒展開了。”
年輕女孩好奇心重,忙不迭追問:“姐姐快說說,之前是因為什么擔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