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兒子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
小劉壓低聲音,“那兩個人‘順便’提了一句,說最近街道在查出租屋違規住人,查到要清退。”
李默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老孫頭的場景。
那個佝僂著背、聲音發顫的老人,攥著他的手說“李主任,你告訴我,這錢到底在哪兒”。
那一刻的憤怒和絕望,是真的。
然而,現在這個老人,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了。
“還有幾個證人?”他問。
“還有四個。”
小劉說,“我馬上聯系,看看他們有沒有被‘打招呼’。”
李默點點頭。
回到會議室,討論仍在繼續。
郭達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
李默微微搖頭,什么都沒說。
會議結束后,他回到辦公室,撥通了梁紅的電話。
“證人被威脅了。”
他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梁紅的聲音傳來:“我這邊也遇到問題了。丁建國突然請假,說是母親病重,回老家了。他老婆那家建材店,三天前剛剛注銷。”
一切來得都是剛剛好,完全是全方位針對他們。
晚上九點,史江偉來到李默的宿舍。
李默開門時,看到他臉色不好:“怎么了?”
“劉建國今天在常委會上,提議成立‘遺留問題專項清理小組’,說要對歷史遺留問題全面梳理、穩妥處置。”
史江偉走進屋,沒坐下,直接站在窗前,“名義上是清理,實際上是想搶在我們前面,把能抹的都抹了。”
李默給他倒了杯水:“你答應了?”
“我只能同意。”
史江偉轉過身,“他的理由很充分——加強歷史遺留問題管理,誰能反對?但誰都知道,這個‘小組’一成立,所有檔案都要過他的手。”
兩人沉默了。
李默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調研報告的定稿,沉甸甸的一摞紙。
“梁紅那邊也出事了。”
李默淡淡說道,“關鍵證人也被威脅,丁建國跑了。”
史江偉眉頭緊鎖:“紀委也受阻了?”
“受阻是常態。”
李默說,“關鍵是下一步。報告已經成型,明天提交主任會議,通過后就正式提交常委會。但常委會上,劉建國、張海峰他們肯定會全力阻擊。”
“你打算怎么辦?”
李默放下報告,走到窗前,和史江偉并肩站著。
窗外是松山的夜景。
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都不繁華,稀稀落落的燈火,像散落在凍土上的幾點火星。
李默緩緩說:“我打算把報告公開。”
史江偉轉頭看他。
“不是常委會上小范圍傳閱,是全文印發全體市人代表,同時向社會公開主要內容和調研結論。”
李默的聲音很平靜,“讓他們知道,不是只有幾個人在看,是全市幾百個代表、幾十萬老百姓都在看。”
史江偉久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一旦公開,就沒有回頭路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沖突、所有的利益糾葛,都會被拉到陽光之下。
那些躲在陰影里的人,要么站出來,要么被曬死。
“常委會那邊能通過?”他問。
“不需要常委會通過。”
李默說,“市人常調研報告公開,是自已的事。程序上,只需要主任會議同意。”
“主任會議?郭達康他們……”
“郭達康已經簽字了。”
李默看著窗外,“肖建國那邊也沒問題。楊雪和朱為民,我今晚去談。”
史江偉沉默良久。
“好。”
他終于說,“你這邊公開報告,我那邊加速推進臨時措施。雙管齊下,讓他們顧頭不顧腚。”
李默點點頭。
史江偉走后,李默又站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來松山那天,飛機落地時那股煤塵味混著寒氣撲面而來。
想起郭達康第一次在他辦公室猶豫的樣子。
也想起今晚那些被堵在家里的證人,那些連夜注銷的公司,那些連夜消失的材料。
對手已經開始清場了。
但清場本身,就是一種承認——承認他們在怕,承認他們有事。
李默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那份報告,在最后一頁的“建議”部分,又加了一行字:
“建議市人常依法啟動特定問題調查程序,對報告中涉及的突出問題進行全面、深入的調查。”
寫完,他合上報告,鎖進保險柜。
……
初春的清晨,松山還籠罩在薄霧里。
市政府門前那條路,七點半開始陸續有人經過。
騎電動車上班的等公交的、晨練回來的,誰也沒注意到,一個佝僂的身影已經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人七十出頭,花白頭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
他手里舉著一塊木牌,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兩行字:“還我土地活命錢,拖欠三年無人管”
有人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
有人掏出手機拍了張照,低頭繼續刷。
保安在門衛室里朝外張望了一下,沒出來。
老人就那么站著,木牌舉得并不高,但一直舉著。
八點十分,上班的人流漸漸密集起來。有人開始駐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對著老人指指點點。一個小伙子大聲問:“大爺,哪個單位欠你錢?”
老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嘴唇干裂,臉上沒有血色。
又有人喊:“報警了嗎?找記者啊!”
老人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著那塊牌子,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市政府大樓某扇窗戶。
八點二十三分。
老人身體晃了一下。
旁邊一個中年婦女驚呼:“大爺?”
老人又晃了一下,手里的木牌傾斜,然后整個人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人群炸了鍋。
“快打120!”
“扶起來!”
“別動,別動!等醫生來!”
手機舉得更高了,拍照的、錄像的、直播的,一瞬間全涌上來。
有人認出老人:“這不是北山礦區那邊的老孫頭嗎?征地款的事鬧了好幾年了!”
沒人知道,前腳還說身體不好,不能來市里面的老孫頭。
怎么會突然出現在了這里,并且倒在了門口。
不過這個事情,肯定要掀起軒然大波。
果然,消息從朋友圈開始擴散,很快進了本地微信群,然后是微博、短視頻平臺。
標題越來越聳動,甚至引起了省媒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