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繼續行駛。
窗外掠過一片又一片廢棄的礦區。
郭達康忽然說:“李主任,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您和史市長,是不是商量好的?您走市人常,他走政府,一個找問題,一個推改革。”
李默沒有回答。
郭達康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果然是。我說怎么這么巧,市人常查什么,政府就推什么。”
“郭主任。”
李默說,“這不是算計好的。但既然方向一致,為什么不配合?”
在這個生態復雜的地方,個人或小團體的力量有限,唯有合作才能匯聚資源、形成合力,推動工作落實,實現共同目標。
郭達康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到市人常門口,他下車前,忽然回頭:“李主任,經開區那家農業公司的材料,我明天讓人送過來。但有一條——張海峰那邊,您要小心。他跟劉建國不一樣,劉建國是明著護食,張海峰是笑里藏刀。”
李默看著他:“謝謝您。”
郭達康擺擺手,轉身走了。
背影在冬日的夕陽下拉得很長。
史江偉又一次項目受挫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到了李默耳朵里。
是李博打來的電話。
李博和郭達康一樣,都是明白人。
李默和史江偉同時來到松江市,他早就嗅到了味道。
借著四大班子一些溝通交流,李博主動與李默聯系了好幾次。
而對于李默來說,只要是誠心交往,那么自然是來者不拒。
李博簡要說了情況:一家冷鏈物流企業,本來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最后被劉建國以“財政無力配套”為由擋了回去。
“史市長今天發了好大的火。”
李博壓低聲音,“在辦公室摔了茶杯。”
李默問:“他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沒跟我說。”
李博說,“但看他那個樣子,可能要跟劉建國硬碰了。”
掛斷電話,李默沉思片刻,撥通了史江偉的手機。
“聽說你今天摔杯子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史江偉的聲音傳來,沙啞而疲憊:“沒摔,就是砸了鍵盤。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關心你。”
李默說,“怎么,準備正面開戰了?”
“不然呢?”
史江偉說,“我已經看清楚了,在這個地方,你越退,人家越進。劉建國現在就是在試探我的底線,看看我到底敢不敢碰他。”
“那你敢嗎?”
史江偉沒有立刻回答。
李默聽到電話那頭有打火機的聲音,然后是長長的一口煙。
“敢。”
史江偉說,“但得有把握。我在天水吃過一次虧,就是因為沖動。這次要打,就要打到他爬不起來。”
史江偉是發了狠的。
李默也知道,史江偉發狠的話,只怕比自已下手更狠。
李默沉默片刻:“我這邊有進展了。郭達康給的材料,已經可以初步鎖定幾家僵尸企業背后的利益鏈條。張海峰那邊也有人涉案。”
“張海峰?”
史江偉聲音一頓,“副書記也卷進去了?”
“目前看,他的親戚在經開區拿了地,沒給錢。”
李默說,“但能不能牽扯到他本人,還需要更多證據。”
史江偉吸了口氣:“李主任,你這條線比我快。”
“不是快,是位置不同。”
李默說,“我在市人常,名義上是‘二線’,盯著我的人少一些。你在政府,一舉一動都在聚光燈下。你那邊硬碰硬,我這邊才能趁虛而入。”
“那接下來怎么配合?”
李默想了想:“你繼續推項目。該碰的碰,該爭的爭,該摔杯子的時候也別忍著。讓他們覺得你急了、亂了,放松對我的關注。”
“然后呢?”
“然后,等我把證據鏈補齊。”
李默說,“市人常有特定問題調查權。一旦啟動,可以直接傳喚當事人、調閱所有檔案。到那個時候,就不是你在前面沖了,而是市人常在后面推著他們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史江偉說:“李主任,在天水的時候,我覺得你骨子里面就有狠勁。本以為省城之事后,你這股狠勁就忍住了。現在看,你還是比我狠。”
李默笑了笑,沒接話。
兩人現在能一起談論天水往事,也算是很稀奇了。
掛斷電話,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整理那些密密麻麻的材料。
經開區閑置的土地、礦區拖欠的補償、財政流出的資金、僵尸企業背后的親屬關系……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座城市之所以“冰封”,不是因為天氣冷,而是因為有人希望它一直冷下去。
只有冷,他們才能在這冰層之下,悄無聲息地撈取自已想要的東西。
而他和史江偉要做的,就是鑿開這層冰,讓陽光照進來。
哪怕,先照見的是腐爛。
……
市紀委的初核啟動得很安靜。
梁紅沒有大張旗鼓,只從信訪室抽調了兩名可靠的老同志,以“梳理近年涉企信訪件”為名,把那批匿名線索夾帶進去。
突破口比預想的來得快。
第三天,老同志匯報:近三年涉及項目審批的投訴,有七件直接或間接指向規劃局審批科一個姓丁的副主任科員。此人長期在項目審批一線,級別不高,但“能量很大”。
梁紅調來丁某的簡歷:丁建國,四十五歲,中專學歷,在規劃局工作二十二年,從未離開過審批科。近五年職務沒動過,但名下有一輛三十多萬的車,妻子開著一家建材經營部,兒子在讀私立學校。
“他老婆那家建材店,去年中標了兩個政府項目。”
老同志遞上一份材料,“加起來一百二十萬,全是道路改造工程的建材供應。她是一個個體戶,之前沒有任何市政工程經驗。”
梁紅翻著材料,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那家建材店的注冊時間,正好是丁建國被調整到重點項目管理崗的那一年。
“高健那邊有什么動靜?”
“沒發現。”
老同志說,“丁建國的直接上級是規劃局長,再往上才是高健。但目前查到的線索,最多到局長層面,高健本人沒出面。”
梁紅不得不驚嘆于,這些人太過明目張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