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史江偉從同一間辦公室出來時,臉色明顯比進去時沉了許多。
走廊另一端,李默站在窗前接電話,余光瞥見史江偉大步走過的身影。
他掛斷電話,沒有追上去。
當天下午,李默在辦公室見到了郭達康。
這位五十八歲的市人常副主任穿著件半舊的夾克,手里拿著個保溫杯,進門后規規矩矩在對面沙發坐下。
“李主任,陳書記讓我來向你匯報日常工作。”
“郭主任客氣了,是請教。”
李默從辦公桌后走出來,坐到郭達康旁邊,“我剛來,兩眼一抹黑,正需要您這樣的老松山指點。”
郭達康笑了笑,笑容很淺:“指點談不上。市人常工作,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按程序辦,按規矩來,就不會出大錯。”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里面飄出濃烈的枸杞紅棗味。
“李主任有什么想了解的?”
李默想了想:“我看了去年的常委會監督計劃,基本都是聽匯報、提建議。今年我想做些調整,比如增加專題調研、執法檢查的比重。您看哪些領域比較合適?”
郭達康的手指在保溫杯上摩挲了兩下:“教育、醫療、養老,這些永遠是對的。老百姓關心,市委重視,政府也愿意配合。”
“那營商環境呢?”
李默問,“我聽說不少企業反映辦事難。”
空氣凝滯了一瞬。
“營商環境……”
郭達康慢慢擰上杯蓋,“這事牽扯面廣。經信、發改、自然資源、市場監管,好幾個部門的事。政府那邊已經有專人在抓,我們再介入,容易造成工作重疊。”
話說得滴水不漏,意思卻很明白:別碰。
李默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又問了幾個程序性的問題,郭達康一一解答,專業、準確,但也僅限于程序。
門輕輕關上。
李默走到窗邊。
樓下,郭達康正穿過院子,腳步不快,背微微佝僂,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干部。
但李默知道,這個“普通”的老干部,在松山政壇深耕三十年,從鄉鎮辦事員干到常務副市長,經手過無數項目,簽字批過無數資金。
他了解這座城市每一道傷疤的來歷,也知道每一處膿包下面連著哪根血管。
陳東明讓這樣一個人“配合”自已,用意再明顯不過。
手機震動。
史江偉發來一條信息,只有三個字:“劃界了。”
李默回復:“一樣。”
他坐回辦公桌前,翻開昨天記的筆記本。
在“風險:本土反彈力度未知”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陳:以穩為名,設界為實。郭:關鍵人物,需破其心防。”
筆尖懸在紙上,他想起陳東明辦公室里那盆綠蘿——枝葉繁茂,但根系牢牢扎在別人設定的花盆里。
松山的權力格局,就像那盆綠蘿。
所有人都被圈定在各自的位置上,誰想往外長,就會碰到看不見的邊界。
但有些根須,已經開始尋找縫隙了。
臨走前,郭達康站在門口,忽然回頭說了一句:“李主任,松山這地方,冬天特別長。有些事急不得,等開春了,冰化了,路才好走。”
……
史江偉在市委書記辦公室。
陳東明已經回到了辦公桌后。
桌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攤開的文件。
這個氣氛與剛才的氣氛,完全不同了。
見到史江偉,他沒有起身,只抬手示意對面的椅子:“史市長,坐。”
語氣平淡,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史江偉坐下,腰背挺直。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距離感瞬間拉滿。
“材料都看了吧?”
陳東明開門見山,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松山去年的經濟數據,全省墊底。財政自給率只有32%,公務員和教師工資靠轉移支付撐著。規模以上工業企業關了十七家,涉及下崗職工四千多人。北山礦區塌陷面積比三年前擴大了28%,周邊三個村子的地下水汞超標。”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銳利地看向史江偉:“這些,都是你要面對的現實。”
史江偉點頭:“我清楚。”
“清楚就好。”
陳東明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我要跟你明確幾點原則,也是市委對政府工作的基本要求。”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穩定壓倒一切。改革可以搞,發展要抓,但前提是不能出亂子。松山現在經不起折騰,群體性事件、大規模上訪,一件都不能有。”
第二根手指:“第二,民生支出優先保障。工資、養老金、醫保、低保,這些錢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發展經濟的前提是保住基本盤。”
第三根手指:“第三,歷史問題要慎重。經開區那些僵尸企業,礦區那些生態欠賬,還有各種工程款、征地款的遺留問題……牽涉面廣,情況復雜。處理這些事,要講策略、講方法,不能蠻干,不能為了出政績就亂捅婁子。”
三個“要”,三個“不能”,像三道緊箍咒,清晰地劃定了邊界。
史江偉臉上卻保持著平靜:“陳書記的意思我明白。改革要在可控范圍內推進,不能影響大局穩定。”
“就是這個道理。”
陳東明臉色稍緩,向后靠回椅背,語氣也變得“推心置腹”起來,“江偉同志,你是省里派來的干將,有魄力,有能力。但松山情況特殊,本土干部熟悉市情,有些經驗值得借鑒。特別是建國同志——”
他刻意頓了頓:“建國同志分管財政、發改十幾年,對松山的家底、項目脈絡、上下關系,沒人比他更清楚。你剛來,很多事多聽聽他的意見,能少走彎路。”
話說得漂亮,實質卻是在給史江偉套上韁繩:劉建國不僅是你需要“聽取意見”的副手,更是市委安排在你身邊的“監護人”。
重大決策,尤其是涉及財政和項目審批的,沒有劉建國點頭,你寸步難行。
史江偉心中冷笑,面上卻誠懇點頭:“劉常務經驗豐富,我一定多向他學習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