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銳利的目光刺向李默:“專家意見當然要尊重,但最終決策需要統籌考慮經濟發展、民生就業、區域規劃等綜合因素!當時市委市政府的決策,是經過集體研究、慎重權衡的!你現在翻這些舊賬,是在質疑集體決策嗎?是在否定云廬過去幾年的發展成績嗎?”
一連串的質問,氣勢逼人。
這是市委書記對下屬最嚴厲的公開斥責。
這是一點面子賬都不留了。
周維見狀,立刻出來打圓場,語氣溫和但立場微妙:“晏書記息怒,李市長也是為了把情況弄清楚。不過啊,李市長,歷史問題確實復雜,當時的決策環境、考慮因素,我們今天很難完全還原。專家意見是重要參考,但地方政府也要結合實際,平衡利弊嘛。我看,這個問題……”
周維是見縫插針,想要在這個時候,掌握一些話語上的主動。
“周市長!”
潘毅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斷了周維的和稀泥,“我們今天開這個會,目的是厘清問題,查明原因,不是追究具體某個人的責任,更不是否定云廬的發展成績?!?/p>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潘毅會突然開口。
而潘毅來到云廬市,他就代表上級。
既然如此,他一開口,其他人只能聽他怎么說。
潘毅拿起李默提交的那份報告,輕輕掂了掂:“但李市長提交的這些材料,提出了非常具體且有文件證據支撐的疑問。這已經不是‘細節差異’,而是關系到項目決策是否科學、程序是否合規的嚴肅問題。”
潘毅的目光轉向晏清,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督察組特有的分量:“晏書記,我理解您的立場。但既然有疑點,而且是涉及重大環保問題的決策疑點,我們就必須搞清楚。這不僅是對督察工作負責,也是對云廬市、對歷史、對未來負責。”
晏清臉色難看,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鐵青的面色。
然而他能夠訓斥李默,難道還能訓斥潘毅么?
人家潘毅的影響力,遠不是晏清能夠比的。
甚至他的一句話,一行字,就能讓晏清倒大霉。
潘毅合上報告,作出決定:“我建議,云廬市委市政府就李默同志報告中提出的這些問題,特別是原始專家意見與最終方案的差異原因、關鍵專家簽字缺失的原因,以及決策當時的綜合考量依據,在一周內,向督察組提交一份正式的、詳細的書面說明?!?/p>
潘毅看向負責記錄的督察組成員:“同時,調取新港項目從立項到獲批的全套決策檔案,包括所有會議紀要、專家意見書、部門審查意見、領導批示原件。我們要對照核查?!?/p>
一番安排之后,潘毅并沒有對李默說什么。
不過從他安排就知道,潘毅對李默很滿意,之所以不說什么,是為了避嫌而已。
會議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晏清第一個起身離開,臉色鐵青,沒有看任何人。
周維匆匆跟上,低聲說著什么。
其他常委和部門領導們魚貫而出,沒人交談,腳步卻比來時快了許多。
李默慢慢整理著桌上的文件。他能感覺到背后投來的各種目光——驚疑、不解、擔憂,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潘毅走過他身邊時,腳步稍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第一把火,點得很準。但接下來,要起風了。”
李默抬起頭,平靜地回答:“我知道,潘組長。該來的風,總要來的?!?/p>
他知道,壓力很快就要來了。
……
晚上七時許,一輛黑色轎車悄然駛入大院,穿過靜謐的林蔭道,停在小樓側面的專用車位。
車門打開,晏清下車,他特意換了身稍顯樸素的深色夾克,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未消的怒氣。
秘書提著公文包跟在身后,被晏清擺手止住:“你在車上等?!?/p>
晏清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他敲門進入。
進門之后,晏清直奔書房。
書房的面積很大,陳設卻不算奢華,不少書脊都有翻閱過的痕跡。
而在書桌后面,坐著的就是晏清要見到的人。
常務副省長胡書銘。
“書銘省長,打擾您了?!?/p>
晏清站在門口,語氣恭敬。
“晏清來了?快進來坐。”
胡書銘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沙發,“這個時候過來,還沒吃晚飯吧?我讓食堂送點宵夜?”
“不用不用,吃過了。”
晏清擺手,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但肩膀微微下沉,透露出一種不自覺的緊繃感。
秘書端來兩杯清茶,悄聲退下,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石英鐘指針規律地走動聲。
胡書銘沒有坐回高背椅,而是起身,也坐到了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與晏清呈直角相對,距離不遠不近,既顯得親切,又保持著領導應有的姿態。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并不急著喝,似乎在等晏清開口。
晏清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今天……我是來向您做檢討,也是來訴訴苦的?!?/p>
“哦?”
胡書銘抬眼看他,語氣平和,“云廬的事?督察組那邊,進展不順利?”
“督察組……督察組的工作我們全力配合,潘毅組長要求高,我們理解,也努力整改。”
晏清斟酌著詞句,“問題是出在我們內部?!?/p>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混雜著痛心和憤懣的神情:“李默同志,在今天的督察組專題會上,搞突然襲擊。事先沒有向市委做任何正式報告,更沒有經過常委會研究,就擅自準備了一份所謂‘決策過程追溯報告’。
這個報告把新港項目幾年前的一些專家評審細節翻出來,斷章取義,矛頭直指當時的市政府決策,甚至……甚至影射到鳴春同志身上!”
說到“鳴春同志”時,晏清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書銘省長,您是知道的,新港項目是當年市委市政府集體決策、省里重點支持的戰略工程!為了這個項目,我們跑了多少部委,協調了多少關系,克服了多少困難!
它為云廬的港口經濟、臨港產業打下了多好的基礎!現在,就因為環保標準提高了,回頭看有些細節當時考慮不夠周全,就要全盤否定嗎?就要把臟水潑到為云廬發展殫精竭慮的所有領導身上嗎?”
晏清說到這里,掩飾不住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