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務副市長……”
李默輕聲重復了一句,臉上看不出喜怒,“也好,能扎扎實實做點具體事。程序走到了就好。”
劉明凱卻有些意難平:“常務副市長責任重,壓力大,可這歡迎的架勢……也太冷清了!按說跨省調任這樣重要的副職,省里至少該有個像樣的通報,或者讓云廬那邊先聯系對接一下。現在這樣……感覺像是被‘悄悄’塞過去的。”
李默緩緩道:“常務副市長這個位置,是干活的,不是擺樣子的。魯東和云廬現在最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不是敲鑼打鼓迎來的菩薩。
低調赴任,少了些虛禮,也少了些不必要的關注和負擔。李書記在京,省里有些人求穩怕事,可以理解。公示期能平靜度過,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的話理性而克制,卻也點破了這份低調背后的多重含義。
這既是對李文龍當前微妙處境的一種間接反應,也可能體現了云廬或魯東省里某些力量對“空降”常務副市長的復雜心態——不冷不熱,觀察為先。
同時或許也是一種保護性安排,讓李默避開初始的聚光燈,更從容地切入實際工作。
無論如何,這與他預想中可能伴隨的“重用”光環相去甚遠。
公示期的七天,對李默而言,是一種奇特的體驗。
在天水,同事們祝賀時,語氣中難免多了幾分安慰式的鼓勵。
白云飛也專程跟他說過,“常務副市長好,實權崗位,最能鍛煉人!”
在安北省城,一些老領導的反饋也更側重于實務:“常務副市長是個關鍵角色,上接書記市長,下聯各區縣局辦,考驗的是綜合協調和攻堅能力,正適合你。”
而在魯東,除了那則掛在官網角落的公示,依然波瀾不興。
沒有云廬市政府方面的預熱溝通,沒有省發改委、財政廳等相關廳局的禮節性聯系。
那種公事公辦的靜默,與“常務副市長”這個本該十分活躍的職位形成反差。
這種全方位的“靜默處理”與“低位亮相”,讓李默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已即將面對的局面,他不再是天水那個可以揮灑理念、主導項目的“推動者”,而是魯東云廬這個龐大行政機器中一個關鍵但必須遵循既有規則和節奏的“新零件”。
他需要證明的,首先不是創新的理念,而是扎實的經濟工作能力、老練的副職協管藝術以及在復雜利益格局中平衡斡旋的本事。
公示期最后一天平靜結束。正式的調令終于抵達,明確了李默同志任魯東省云廬市委委員、常委,提名為常務副市長。
程序上,一切落定。
金玉蘭來到李默辦公室,看著調令,沉吟道:“常務副市長……這個安排,說重也重,說微妙也微妙。去了之后,上面有書記市長,旁邊有常委同僚,下面有盤根錯節的部門區縣。每一步,都得踩準了。”
李默收好調令,目光平靜而堅定:“玉蘭書記,從副職干起挺好。站得低一點,看得更真切,接地氣。文旅是點,經濟是面,正好補上我的一塊短板。
至于冷清……我倒覺得清靜。從這‘角落’里走出去,扔掉不切實際的幻想,或許能走得更穩。”
對于李默的冷靜與豁達,金玉蘭也無話可說。
……
飛機降落在魯東省城機場時,已是下午三點。
天色有些灰蒙蒙的,鉛云低垂,空氣中帶著沿海城市特有的、微腥的濕冷。
李默只帶了一個隨身行李箱,拒絕了天水方面安排送行人員的好意,真正做到了輕車簡從。
他走過廊橋,穿過略顯嘈雜的到達大廳,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接機的人群。
他站在原地等了約五分鐘,才看到一位穿著藏青色夾克、年紀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嚴肅的男子,帶著一位更年輕的工作人員,從一旁快步走來。
男子步伐和神態都帶著機關干部特有的規矩與利落。
“是李默同志吧?您好,我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二處的陳濤。”
男子在距離李默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伸出手,臉上擠出一個程式化的、淺淡的笑容,眼神迅速而專業地打量了李默一下。
握手時,力道適中,但一觸即收,帶著公事公辦的克制。
他身旁的年輕人也微微躬身示意,手里拿著一個普通的公文袋。
“陳處長,你好,辛苦了。”
李默微笑著回應,心中那最后一絲不確定落地了。果然只是位處長來接,而且是干部二處,并非負責重要干部任免的一處。
規格,從一開始就定下了調子。
“不辛苦,應該的。”
陳濤側身引路,“車就在外面。部里郝部長和其他領導原計劃要親自來的,但臨時有個非常重要的會議,實在脫不開身,特別委托我先接待好您,表示歉意。請您理解。”
要知道,李默的級別是高于陳濤的。
“已經很感謝了。”
李默點頭,語氣平和。
他知道這“非常重要的會議”多半是個體面的托詞。
若真重視,即便部長不能來,分管干部的副部長也該露面。
這看似客氣解釋的話,實則是再次委婉地確認了此次接機的“低規格”屬性。
黑色的公務轎車駛出機場,融入略顯擁堵的車流。
陳濤坐在副駕駛上,李默和那位年輕工作人員坐在后排。
車內氣氛沉默而略顯沉悶。陳濤沒有主動介紹沿途風光或省情市情,只是簡單回答了李默關于行程安排的詢問。
“我們先送您到省委招待所安頓下來。您的任職手續和相關談話安排,部里正在走程序,等領導們時間協調好了,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陳濤看著前方,話語像是背誦流程,“招待所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房間,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時聯系我或者小劉。”
他指了指開車的年輕干部。
他們渾身上下,似乎都透露著一個特點,那就是公事公辦。
“好的,麻煩陳處了。”
李默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陌生而繁華的街景,不再多問。
他知道,此時任何關于何時見領導、何時赴任的追問,都只會顯得自已沉不住氣,也得不到真實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