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富溫聲說道:“我當年當市長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怕這怕那。結果呢?該出的問題一個沒少出,該得罪的人一個沒少得罪。退下來這兩年,我經常想,要是當年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松山會不會不一樣?”
他看著陳東明:“東明,你還年輕,還有機會。別像我一樣,等退休了才后悔。”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周主席,您今天的話,我會認真想想。”
陳東明最終給出了回復。
周國富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下去。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間。走廊盡頭,幾個退休老干部正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
李默的辦公室里,材料堆滿了整個會議桌。
連續兩周的整理、核對、交叉驗證,十七條線索從零散的舉報變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每一條后面都附有走訪記錄、證人證言、相關文件復印件,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
小劉眼睛熬得通紅,還在校對著最后一組數據。
肖建國在旁邊翻看初稿,偶爾用鉛筆標注幾個字。
郭達康坐在角落里,保溫杯里的茶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眼神復雜。
“李主任。”
肖建國合上報告,“這份東西拿出來,有些人晚上睡不著覺了。”
肖建國看向眼前這位年輕的一把手,打心眼覺得佩服。
這么多年,但凡能到一定位置的,哪個不是說要做出一番事業。
可是他們并沒有做到。
這個看起來年輕的平頭哥,卻真的做到了。
李默沒有抬頭,仍在逐字審閱前言部分:“那就讓他們睡不著。”
郭達康忽然開口:“經開區那幾家僵尸企業的工商變更記錄,我讓人又查了一遍。去年年底,有三家同時變更了法人代表,新法人都是外地身份證,查不到實際關聯。”
李默抬眼看過去。
“這說明什么?”
肖建國問。
“說明有人提前布局了。”
郭達康放下保溫杯,“萬一出事,原來的法人可以推說‘已經轉手了,新老板的事我不知道’。至于新老板,根本找不到人。”
李默合上報告:“報告明天上午提交主任會議。郭主任,您確定要在上面署名?”
郭達康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走到李默身邊。
“李主任,我這輩子,該退的時候沒退,該進的時候沒進。這回,我不想再站邊上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在報告末頁的“調研組成員”欄里,工工整整簽下自已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肖建國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
同一時間,史江偉在市政府小會議室里,正和十幾個窗口單位負責人開會。
會議的主題很直接:不討論長遠,只討論眼前——哪些審批環節可以立即簡化,哪些材料可以“容缺受理”,哪些事項可以合并辦理。
李博拿出一張表格,上面列著初步梳理的十二條優化建議。每條建議后面都標注了責任單位、預計完成時限、預期效果。
“這些都是不碰法律紅線、不增編、不加錢的措施。”
李博說,“只要各局委辦配合,一周之內就能落地。”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市場監管局副局長先開口:“容缺受理這個,我們其實早就想搞,但就怕萬一出問題,責任不好界定。”
規劃局科長跟著說:“合并辦理涉及科室之間的協調,我們內部可以先商量。”
自然資源局的人低頭看表,不說話。
史江偉等了幾秒,忽然開口:“這樣,我換個問法——今天在座的,有誰覺得這十二條措施里,哪一條是絕對辦不到的?”
沉默。
“那就意味著都能辦到。”
史江偉站起來,“一周后我來檢查落實情況。哪個部門拖著不辦,就打哪個部門的板子。散會。”
人陸續離開。
李博走過來,壓低聲音:“史市長,這樣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
史江偉說,“他們拖了這么多年,該急一急了。”
三天后,李博反饋:六個部門已經拿出了具體落實方案,三個部門還在“研究”,兩個部門沒有任何動靜。
“哪兩個?”
李博報了名字。
史江偉點點頭,沒說什么。
但第二天,那兩個部門的負責人同時接到通知:下周市政府常務會議,匯報本部門優化審批流程的落實情況。
這是要拿常務會議來直接壓他們,或者看看他們還有什么底牌、背景。
反正對這兩個負責人來說,這幾天應該是比較難睡好了。
消息傳出去,整個系統都動了起來。
……
市人常調研報告即將提交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到了劉建國耳朵里。
他坐在辦公室里,聽完了電話,面無表情地掛斷。
坐了幾秒,忽然起身,走到門口,把門反鎖上。
然后他撥通了張海峰的電話。
“來我辦公室一趟。”
十分鐘后,張海峰推門進來。
劉建國已經把窗戶關上,窗簾拉嚴實了。
“什么事這么急?”
張海峰坐下。
劉建國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李默那份調研報告的目錄頁——不知道是誰拍的,但標題清晰可見:《關于松山市營商環境突出問題及歷史遺留問題的調研報告》。
張海峰看完,臉色變了。
“經開區、礦區、審批流程……”
他低聲念著,“他們這是要把桌子掀了。”
劉建國把手機拿回去,刪掉照片:“市人常的報告一旦提交常委會,就必須公開。到時候,你我名下那些企業,全都要被翻出來曬太陽。”
張海峰沉默了幾秒:“李默那邊什么態度?”
“他什么態度不重要。”
劉建國說,“重要的是報告里有什么。拍照片的人說,光是附錄就有三十多頁,涉及具體企業、具體項目、具體時間。”
張海峰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
“那幾個人,該打招呼的得趕緊打招呼。”
他停下腳步,“有些材料,該處理的也得處理。”
劉建國點點頭:“我已經安排了。關鍵是那幾個證人,他們要是敢在市人常聽證會上亂說,事情就麻煩了。”
張海峰眼神一冷:“我去辦。”
圖窮匕見,他們也毫無顧忌了。
老孫頭出事那天,李默正在人大會議室里開主任會議。
小劉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李默臉色微變,說了句“繼續討論”,起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小劉把情況說完:老孫頭昨晚被兩個陌生人堵在家里,對方沒動手,但“聊了聊”。聊完之后,老孫頭今天一早就給村里打電話,說身體不好,去不了市里了,誰問起來就說“記錯了”。
“記錯了?”
李默重復這三個字,沒想到他們連這種手段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