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對了。”
陳東明終于露出一絲笑容,但那笑意未達眼底,“班子團結是第一位的。市委全力支持政府工作,你也放手去干。只要在原則框架內,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找我。”
典型的官話套話。
“全力支持”的前提是“原則框架內”,而這個框架的邊界,剛剛已經被劃得清清楚楚。
談話結束。
史江偉起身時,陳東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清單:“對了,這是近期需要重點關注的幾項工作,主要是保民生、保穩定的具體任務。你帶回去,抓緊落實。”
史江偉接過。
清單上羅列著“春節前困難群眾慰問”“拖欠教師工資專項清理”“重點信訪案件包保化解”等十余項工作,每一項都緊迫而必要,每一項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行政資源。
這是陽謀:用這些必須做的“正確的事”,填滿你的工作日程,讓你無暇他顧。
“請陳書記放心,我會盡快部署。”
史江偉將清單仔細折好,放入公文包。
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頂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史江偉沒有立刻離開,在窗邊站了片刻。
樓下停車場,劉建國正和兩個局長模樣的人說話,臉上帶著笑,不時拍拍對方肩膀,顯得熟絡而權威。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回到市政府辦公室,史江偉關上門,將那份清單扔在桌上。
紙張散開,密密麻麻的字跡像一張無形的網。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灰蒙蒙的城市。
陳東明的每句話都在耳邊回響——“穩定壓倒一切”“歷史問題要慎重”“多聽取建國同志意見”。
表面看,是市委書記對新市長的關心和指導。
實際上,是本土勢力對空降干部的警告和馴化:你的權力有其邊界,你的行動有其禁區,你的改革必須在不觸動核心利益的前提下進行。
史江偉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昨晚和李默達成的脆弱共識還在。
但今天陳東明劃下的這條線,比他預想的更清晰,也更堅固。
這意味著,他們計劃中的“深潛摸底”,將不得不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在預設的雷區中小心穿行。
電話響了,是劉建國:“史市長,您回來了?關于春節前資金安排,有幾個急事需要向您匯報,您現在方便嗎?”
來得真快。
史江偉按滅煙蒂:“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他知道,這場約談只是開始。
真正的較量,將在每一天的具體工作中,在每一筆資金的審批里,在每一個項目的推進中,無聲而持續地進行。
而他和李默那脆弱的聯盟,能否在這樣密不透風的圍堵中找到裂縫,撬開第一塊磚,還是未知數。
……
走訪從第三天開始。
李默沒讓市委辦安排陪同,只帶了人大辦公室一個年輕秘書小劉。
第一站去了幾位市人常退休老同志家。
前副主任老張家在城西老小區。
敲門進去時,老人正在陽臺侍弄幾盆耐冬的花草。
客廳里掛滿老照片,大多是集體合影。
“李主任來了,坐坐。”
老張很客氣,泡了茶,寒暄幾句松山的氣候飲食,話題卻始終繞不開“過去”——上世紀九十年代松山煤礦鼎盛時期如何風光,財政收入如何闊綽,機關大院過年發福利都是整箱的蘋果帶魚。
李默耐心地聽著,適時問了一句:“那后來怎么……”
老張臉上的笑容淡了,端起茶杯慢慢喝:“后來……資源總有挖完的時候嘛。轉型沒轉好,加上大環境,就這樣了。”
話到這里戛然而止。
李默又試探著問了幾個具體問題,比如經開區土地閑置、礦區債務,老張要么說“具體情況不太清楚”,要么就嘆氣:“陳年舊賬,理不清了。”
臨走時,老張送李默到門口,忽然壓低聲音:“李主任,你剛來,有些事……看看就好。松山這地方,水比你想得深。”
手在李默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隨即松開。
第二家、第三家,情況大同小異。
老干部們要么熱情回憶往昔榮光,要么謹慎地表示“相信新班子”,真正觸及核心問題,全都默契地避開了。
上午十點半,李默讓司機把車停在離信訪局還有兩百米的路口,步行過去。
信訪接待大廳比想象中擁擠。
暖氣不足,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和灰塵味。
十幾個群眾排著隊,工作人員機械地收材料、登記、開回執,整個過程面無表情。
李默沒亮身份,站在角落觀察。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攥著一沓皺巴巴的材料,正對著窗口激動地說著什么。
工作人員頭也不抬:“你這事歸經開區管,我們這兒只能登記。”
“我去了經開區八次了!每次都說在研究,在研究!”
老農聲音發顫,“三年了!征地款一分沒見著,地也沒了,讓我們怎么活?”
后面排隊的人開始小聲議論。
有人嘆氣,有人搖頭。
李默走過去,示意秘書小劉跟上。
他站在老農身邊,輕聲問:“老人家,您這事具體是什么情況?”
老農轉過頭,看到李默的衣著氣質,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領導,您是上面來的吧?您給評評理……”
話沒說完,眼眶先紅了。
原來老人是經開區北片區村民,三年前土地被征用于“高新產業園”項目。
當時承諾的補償款至今沒發全,村里三十多戶人家,年輕人被迫外出打工,剩下老弱守著撂荒的地。
去找管委會,被各個科室推諉;去街道,說管不了;來信訪局,只能登記。
“我們不是要鬧事,就是要個說法。”老人抹了把臉,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眼看要過年了,家里一點錢沒有……”
李默讓小劉詳細記下情況,包括老人姓名、所在村組、征地項目名稱、涉及金額。
正記錄著,信訪局一個科長匆匆從后面辦公室出來,看到李默,臉色變了變,快步上前:“李主任!您怎么來了也不通知一聲……”
大廳里瞬間安靜。
所有目光聚焦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