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結束,坐進返回市政府的車里,何書言整理著筆記,欲言又止。
張冬云則主動匯報起下午的日程安排,語氣平穩專業,仿佛剛才座談會上什么都沒發生過。
李默靠在后座,閉上眼睛。省城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這第一課,已經清晰地告訴他:在這里,他不僅要面對外部資本的挑戰,更要面對內部復雜的生態和某些人冷眼旁觀的姿態。
破冰之旅,注定艱難。
調研結束后,李默調閱了市工信局牽頭制定的《省城先進制造業發展規劃及近期行動計劃》草案。
仔細研讀下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規劃中對于重點扶持的技術路線、關鍵零部件清單,甚至是推薦的技術合作方,都存在明顯的傾向性,與“海外系”關聯企業在海外主推的技術體系和其國內合作伙伴高度重合。
一些指標設定得頗為巧妙,看似公平,實則將不少本土優勢技術路線排除在外。
而這份重要文件的起草牽頭人,正是市工信局局長邵永昌——一位五十多歲、在省城工業系統深耕近三十年、據說與已退的周老關系匪淺、在省里也有硬朗背景的資深官員。
很多事情,只能慢慢來。
赴任后的頭一個月,李默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測量員,用密集的行程丈量著省城的每一寸經濟肌理。
他沒有召開大規模的施政會議,也沒有急于調整分工、推翻規劃,這讓許多原本繃緊神經的人松了口氣,也有些人愈發覺得這位年輕市長“不過如此”或“無從下手”。
他的調研清單長得驚人:從產值千億的國有汽車集團到藏在城中村、僅有幾十人的精密加工小作坊;從承擔國家重大專項的頂尖研究所到掙扎求存、試圖將實驗室成果轉化的大學創業團隊;從繁華的高新區CBD到曾經輝煌、如今面臨轉型陣痛的老工業區街道。
他堅持不要層層安排的“盆景”式參觀點,經常隨機改變行程,直接走進車間、實驗室、社區服務中心,與一線工人、科研人員、基層干部和普通商戶聊天。
在這個過程中,他開始有意識地篩選和接觸身邊人。市政府秘書長張冬云依舊保持著專業但疏離的姿態,李默不勉強,但將許多協調和細節落實工作明確交給他,既是觀察也是給予壓力。
李默注意到,政策研究室主任陳默,他是一位四十歲,已現光明頂的中年男人。
讓李默關注的是他言辭謹慎卻邏輯縝密,而且背景相對簡單,學者出身,調入政府時間不長,尚未完全融入省城復雜的圈子。
李默幾次深夜與他長談,就調研中發現的問題征詢看法,陳默起初小心翼翼,后來見李默真心求教,逐漸敢說些實話,提供了不少基于數據的冷靜分析,成了李默初步的信息源和“編外智囊”。
秘書何書言則忠實地記錄一切,李默也有意培養他,讓其整理調研手記和問題清單,鍛煉其從龐雜信息中提煉要點的能力。
通過這種“笨辦法”,李默逐漸勾勒出省城產業生態的素描:散、亂、弱。
國企如省汽集團,規模龐大但創新乏力,內部機制僵化,對市場反應遲鈍。
民企數量眾多,但大多集中在低附加值環節,小、散、亂,缺乏協同,像一群各自為戰的散兵游勇。
外資和合資企業控制著部分高端制造、核心零部件和品牌渠道,利潤豐厚,但對本土技術溢出有限,且對供應鏈有較強掌控欲。
產業鏈內部循環極不通暢,本地配套率低,許多企業寧愿千里迢迢從長三角、珠三角采購,也不信任或無法滿足本地鄰居的需求。
更麻煩的是,產業生態中存在著幾個若隱若現的“小山頭”:圍繞某些老領導、老國企或特定利益集團形成的圈子,資源在內部循環,排斥外來者,成為阻礙要素自由流動的隱性壁壘。
摸清基本盤后,李默開始了更具策略性的行動——拜訪省城的老領導、老同志,尤其是那些雖已退居二線,但影響力猶在的人物。
其中最關鍵的一站,便是拜訪周老。
這個一直聽說,但是沒有接觸過的人。
在慶州對金鼎的時候,他就對這個周老有所了解。
后來金鼎栽了之后,聽說他的孫子周天佑毫發無傷。
可見這個人,有一定的能力。
周老住在省委家屬院深處一棟安靜的小樓里。
院子不大,但花木修剪得一絲不茍。
周老已年近八十,但精神矍鑠,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坐在客廳的藤椅上,面前擺著功夫茶具,頗有舊式文人官員的風范。
“小李市長,年輕有為啊,請坐。”
周老笑容和藹,親自斟茶,“慶州搞得不錯,有聲有色,王書記都多次表揚。你能到省城來,是省城之福。”
李默姿態放得很低,雙手接過茶杯:“周老過獎了。您是省城發展的奠基人之一,德高望重。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熟悉,今天來主要是向您請教學習,聽聽您對省城未來發展的寶貴意見。”
兩個人仿佛對以前的事情,都產生了遺忘。
“請教談不上,互相學習。”
周老擺擺手,抿了口茶,目光深遠,仿佛陷入回憶,“省城啊,底子是在我們那代人手里打下的。那時候條件多艱苦,但我們有一股子心氣,勒緊褲腰帶也要搞建設。從一片荒郊野地,到現在的現代化都市,不容易。”
他話鋒一轉,“現在時代不同了,你們年輕人有知識、有視野,辦法也多。像你在慶州搞的那個什么……生態平臺?很有新意。”
他看似隨意地提起,卻讓李默心中一凜。
對方沒有提金鼎,單單提生態平臺。
這個說法,仿佛就游走在邊緣。
兩個人心中都有數,偏偏沒有一個人說破。
李默心想,果然是一只老狐貍。
而周老看向李默,笑容之中也藏有深意。
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中的要有城府得多。
是個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