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與碎石砸在紅旗轎車上,發出密集的悶響。
車廂內,林峰的腦袋撞在車窗上,但他顧不上疼,整個人癱在座椅里,臉色慘白,大口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后視鏡里那片被鋼筋水泥吞噬的空地。
混亂的現場,工人的驚叫聲、哭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楚風云的臉上沒有沾上一點灰塵。
他整理了一下被龍飛拽得有些凌亂的衣領,神色平靜得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他沒有看窗外的廢墟,而是先側過身,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沒事吧?”
林峰身體一顫,目光渙散地看向楚風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風云確認他只是受了極度的驚嚇,沒有大礙,便不再多言。
他拿出電話,撥通了孫為民的號碼。
電話秒接。
“我今天視察工地,樓塌了,五分鐘內,封鎖現場。”楚風云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控制所有相關人員,尤其是項目部,所有掌握爆破技術和圖紙的人。這不是意外。”
電話那頭,孫為民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正在辦公室看一份卷宗,楚風云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腦門上。
緊接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暴怒和后怕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明白!”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掛斷電話,孫為民抓起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命令!特警一支隊、三支隊,全員出動!五分鐘內,趕到城西舊改項目現場,以'防止二次坍塌、保護群眾安全'為由,建立三層封鎖線!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紅旗轎車旁。
龍飛已經下車,繞著車身快速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二次危險。
他走到后車門邊,微微躬身,對車內的楚風云低聲報告。
“書記,定向爆破,引爆點在二樓和四樓的幾處承重墻,手法很專業,計算精準,目的就是制造樓體傾覆的意外。”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氣。
楚風云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邊緣,看著遠處那堆冒著煙塵的鋼筋水泥廢墟,看著那些驚魂未定、四散奔逃的工人。
然后,他轉過身,對龍飛說:“調監控,查所有進出城西區域的車輛,重點篩查最近三天內,所有靠近這棟樓的陌生面孔。”
“是。”
“另外。”楚風云頓了頓,“查項目負責人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還有今天陪同視察的所有人員,包括市政府辦公室的人。”
龍飛瞳孔一縮。
他聽懂了。
楚風云懷疑,內鬼就在身邊。
孫為民的效率極高。
不到五分鐘,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一輛輛特警防暴車呼嘯而至,荷槍實彈的特警隊員迅速拉起警戒線,將整個區域徹底圍死。
孫為民從指揮車上跳下來,快步跑到楚風云面前。
看到他安然無恙,提著的心才算放下大半,但臉上的怒火卻燒得更旺。
楚風云的目光從廢墟上收回,落在孫為民身上。
“把藏在鐵原的所有釘子,一顆不留地,給我拔出來。”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孫為民重重地點頭,眼神里的殺意不加掩飾:“是!”
不遠處的車里,林峰在巨大的驚恐過后,被楚風云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定所感染。
他強迫自已顫抖的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將楚風云的每一道指令、龍飛的判斷、現場的關鍵信息,逐一記錄下來。
這一刻,他感覺自已才真正地長大了。
“通知宣傳部,讓他們派記者過來。”楚風云突然又說了一句。
孫為民愣住了。
這種時候,不應該是嚴密封鎖消息嗎?
楚風云沒有解釋。
半小時后,幾家本地主流媒體的記者被允許進入封鎖圈的外圍。
楚風云戴著安全帽,站在廢墟前,接受了現場采訪。
“老舊城區改造,安全是第一位的,是重中之重!對于今天發生的這起嚴重安全事故,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
“我要求,立即成立最高規格的調查組,徹查此次'事故'的全部原因!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有什么背景,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我們必須給所有鐵原人民,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他義正辭嚴,將一次針對自已的刺殺,堂而皇之地定義為一起需要向全市人民公開交代的“安全生產事故”。
消息通過電視和網絡,迅速傳遍全市。
省委大院。
省委書記陸廣博在看到秘書緊急送來的匯報時,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紅機,直接打給楚風云。
電話接通,陸廣博第一句話就問:“你沒事吧?”
“陸書記,我沒事。”
得到肯定的答復,陸廣博長長舒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這位一向儒雅的省委書記,罕見地在電話里罵了一句臟話。
“他媽的,這群瘋狗!”他壓著火氣,“風云,你放手去查!不管查到誰,捅破了天,省委給你撐著!”
“謝謝書記。”
楚風云掛斷電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省城,那間奢華的私人會所里。
當刺殺失敗的消息傳來時,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西裝男的臉色從陰沉變成了鐵青,最后化為一片灰敗。
所有人都呆坐在原地,一種比之前強烈百倍的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他們都清楚一件事——
一個被徹底激怒的楚風云,一個撕下所有溫情面紗、不再按規則出牌的楚風云,比那個按部就班推行制度的他,要可怕一百倍。
他們搞砸了。
他們把一場尚在掌控中的棋局,變成了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
當晚,鐵原市委一號招待所。
安保級別提升到了最高程度,龍飛寸步不離地守在套房門口。
房間內,楚風云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他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那個安然無恙、眼神卻冰冷如霜的自已。
電話響了。
是龍飛。
“書記,查到了。”龍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趙建軍,三天前接到過一個境外電話,通話時間很短,但就在當天,他的小舅子賬戶里多了五十萬。”
楚風云的眼神更冷了。
“還有,”龍飛繼續說,“項目負責人李國棟,他哥哥在省城開了一家建材公司,最近三個月,從一家空殼公司收到了兩百萬的咨詢費。”
“把人控制住。”楚風云說,“先別動,等我的命令。”
“是。”
掛斷電話,楚風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鐵原市的萬家燈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們想玩,那就玩大的。
這一次,我要讓整個“光復會”,從根子上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