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烤著一只肥碩的兔子,翻了面,刷了一層鹽,他長得魁偉壯實,臉頰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看著兇悍,卻是顧景蘭所有下屬里心腸最柔軟的男子。
晨風說,“我是河東人,家里有幾畝薄田,爹娘康健,兄弟姐妹也和睦。我們村十室九空,稍微有點積蓄的都離開了。因為村子離戰場很近,敵人的騎兵一天一夜就能踏碎我們的家園。爹娘舍不得走啊,舍不得家中的老牛,舍不得耕種的土地,怕走了養不活我們兄弟姐妹。我十三歲那年就上戰場殺敵,侯爺讓我跟著小侯爺,那時小侯爺還是半大的孩子,我就是陪世子練劍的,太小了,侯爺也不讓我上戰場。小侯爺頑劣得很,又很聰明,知道我想殺敵,偷偷帶著我們兄弟幾個去偷襲敵軍糧草營。我們兄弟幾個立了功,被侯爺嘉獎,可不聽軍令也要受處罰,小侯爺仗義啊,一個人扛下來,半大的孩子挨了四十軍棍,打得血肉模糊,挨了打起來還叫囂著和侯爺說下次還敢,他立功了,侯爺打他是不對的,他不服!”
程秀也笑起來,苗苗聽得兩眼亮晶晶的,“后來呢?”
晨風哈哈哈大笑,“后來侯爺追著小侯爺打,小侯爺帶著傷滿軍營跑,侯爺在后面追,將軍們在旁邊打賭多久侯爺能追上他。”
李汐禾沒想到顧景蘭少年時竟然如此頑劣,那么小就被定北侯帶去戰場了。
“后來,我們打了一次敗仗,敵人太可惡,竟然用痢疾害得侯爺重病。我們打了敗仗,前線失守,敵人的鐵騎踏過大唐的河山,闖進了我的家,殺了我的爹娘和兄弟姐妹……我趕回家時,看到他們在殺人。”晨風陷入往事的痛苦中,“我抱著爹娘的尸體大哭,是小侯爺陪著我葬了家人。后來侯爺病好,帶兵圍剿敵軍,小侯爺知道我背負家仇,瞞著侯爺,再次涉險,帶著一隊親兵和我去埋伏,殺了那支闖入村莊的敵軍。殺我父母的將領,被我砍了頭,拿去墳前祭奠。”
晨風笑著說,“小侯爺就是這樣義薄云天,仗義仁厚,我晨風這輩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苗苗困惑地皺眉,又撓撓頭。
程秀說,“不要學幾個詞就亂用!”
晨風震驚,“義薄云天,仗義仁厚不是夸人的嗎?”
李汐禾失笑,難怪顧景蘭造反時,那群將領敢賭上九族,忠心耿耿與他同生共死。
有這樣的主帥,將士們即便馬革裹尸也心甘情愿,與其說他御人有術,不如說他本性如此,值得將士們追隨。
肥碩的兔子已烤好,香味撲鼻,苗苗饞得流口水。
程秀一直觀察李汐禾的神色,心中暗忖,王姑娘聽了公子的英勇事跡,怎么不崇拜?女人不是最喜歡聽這種英雄事跡嗎?
晨風拿過小刀切了兩條肥碩的兔腿,一條給苗苗,一條給李汐禾。
“王姑娘,我們小侯爺絕對是天底下頂頂好的男子。”他豎起拇指,“男人中的這個!你嫁給他,一定會享福的。”
她嫁了,耗盡心血與他斗智斗勇,最后被一杯毒酒送走。
“女人一定要嫁人才能享福嗎?我不嫁人,衣食無憂,天高海闊任我走,也很瀟灑快意。”
程秀問,“姑娘對公子,哪里不滿意嗎?”
“不滿意,他可以改嗎?”李汐禾戲謔問。
苗苗的頭搖成溪邊被狂風吹過的水草,程秀斬釘截鐵說謊,“會!”
“我聽說,他在盛京已許了一門婚事,要當駙馬的。”
這話一出,晨風,苗苗和程秀都驚呆了。
苗苗咬著兔肉,錯愕不已,姑娘,你怎么出賣我了呢?
晨風和程秀面面相覷,三人都震驚地看向李汐禾。
倏然,一道陰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誰告訴她的?”
幾人齊齊側頭看去,顧景蘭提著魚簍站在他們不遠處,聽到他們的討論。
他神色極其難看。
苗苗心口一跳,心虛地轉著眼珠子,顧景蘭一眼看穿。
苗苗見到顧景蘭就像老鼠見到貓,李汐禾也很護短,目光坦誠說,“不管是誰說的,這都是事實,小侯爺昨夜說娶我,可沒說過你要當駙馬。”
晨光和程秀安靜地撕著兔肉吃,緘默不語,不敢說話了。
小侯爺脾氣真不太好,要是發飆,誰都吃不消。
顧景蘭倒是很坦誠,“我沒說,是沒必要提,我不可能娶公主,這婚事是皇上一廂情愿。”
李汐禾早就有預料,她在盛京時就發愁要怎么才能讓顧景蘭心甘情愿。
“那你會抗旨嗎?”李汐禾問,“抗旨是要殺頭的。”
“定北侯府若不點頭,這賜婚圣旨都發不出去,何來抗旨一說。就算抗旨了,皇上也不敢砍我的頭。”顧景蘭的聲音聽著格外冷漠,又意識到自己這樣武斷會嚇著李汐禾,緩了口氣說,“你不必擔心,我不會娶公主。”
侯府不點頭,賜婚圣旨發不出去?
那顧景蘭當時為何愿意當駙馬?
他這樣跋扈專斷的性子,也會被逼著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嗎?
“我聽說,大公主貌美如花,富可敵國,德才兼備,與你也是門當戶對,佳偶天成,你……為何不愿?”
“她就是天仙,與我又有何干系?這不可能娶她。”
他說得果決,李汐禾也知道他言出必行,可她就是大公主!
顧景蘭如今想要娶她,只因這點微薄的好感,或是見色起意,一時沖動。一旦到了盛京,他就會知道她的身份,理智回籠,他也不會娶她。
回盛京,還有十余天,她要想辦法生米煮成熟飯,讓顧景蘭無論如何,都不能反悔!
李汐禾冷著臉站起來,“小侯爺,我只是尋常商賈,得罪不起公主,你既是駙馬,何苦來招惹我?求娶的話,我就當沒聽過,祝小侯爺和公主百年好合。”
她故作冷漠,拂袖而去。
顧景蘭地捏緊魚簍的提手,那提手竟生生別他捏斷,魚簍掉落在地,幾條魚在草地上撲騰掙扎。
晨風慌忙撿起魚,“小侯爺,你生氣也別拿魚撒氣啊,還要給姑娘熬魚湯呢。”
顧景蘭瞪了苗苗一眼,“你沒事多什么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