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山匪敢來劫西北軍的輕騎,營地巡視很松散,他們連夜趕路也難得睡個好覺,軍醫也早早睡了。
顧景蘭抱著李汐禾站在營地靜默一瞬,只好抱她回他的帳篷。
他把李汐禾放到行軍床上,披風散開,露出雪白的中衣和一截賽雪般的脖頸,鮮血順著臉頰滑落到脖頸。
他想到雪中盛放的紅梅。
他拉過披風蓋住她,也蓋住那一抹紅梅。
帳篷里燒著熱水,顧景蘭兌了點冷水,拿著干凈的布巾沾了水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有些粗魯,長滿厚繭的手指無意中擦過要她的臉。
皮膚冰冷,又細嫩。
他布滿厚繭的手指,好像輕易能擦破她的臉。
顧景蘭手指微微揉搓,似還殘余著細嫩的觸感,他又嘖了聲。
“真麻煩!”
抱怨歸抱怨,他的動作輕了些,巾帕沾濕后擰干,顧景蘭拉開披風,擦去她脖頸上的血。
她皮膚嬌嫩,血跡擦后還留有一些紅痕,顧景蘭目不斜視,擦干凈血跡后拉好披風,給她額頭上藥。
李汐禾新傷添舊傷,沉沉睡去。
“穿金戴銀的,山匪不劫你劫誰!”
李汐禾戴著一個黃金打造的手釧,手釧鑲嵌紅寶石和翡翠。
又俗,又貴!
腰間還佩戴一枚溫潤通透的白玉,玉上還刻了字,他撈起一看,是一個王字。
這種玉佩款式出自江南,姓氏旁雕刻著族徽,是江南地區的習俗。
她說姓王,竟是真的。
手指纖長,皮膚細膩,是養尊處優,身嬌肉貴的大小姐。
最特別的是,她竟不怕他。
顧景蘭饒有興致地盯著李汐禾沉睡的臉,這世上竟有不怕他的姑娘。
那是真稀奇!
顧景蘭盯著她看了一會,拿過她洗干凈的衣裳,架起來放在爐邊烤。
李汐禾逃命厚實的大氅丟失了,衣裙雖是秋季的,可她素來愛漂亮,并不是很厚實?;馉t烤了片刻便干了。
顧景蘭剛要收好,手指又勾起破碎的布料,衣裙破損好幾處。
李汐禾即便傷重,睡得沉,也在夢魘,混亂地喊著,“別殺我……我要殺了你們?!?/p>
反反復復,似是陷入極其可怖的追殺中。
顧景蘭想,這種金嬌玉貴的姑娘怕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刺殺,也是第一次遇到生死攸關的困境,難怪睡得這么沉,還能夢魘。
李汐禾夢魘,迷迷糊糊中似是看到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火爐邊忙活什么。
這一幕在她記憶中,還是挺熟悉的,她和顧景蘭曾經有一段時間被困在連州,被連州節度使追殺,兩人隱姓埋名東躲西藏,也算是患難與共。
那她分不清楚夢境,或是現實,竟有一瞬間的踏實,夢魘不再侵擾她。
翌日,李汐禾醒來,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傷口已被包扎,若不是這傷口,她都懷疑自己是否是做了一場夢。
昨夜,她夢見顧景蘭了,夢見他們在連州逃亡那段時日。
她起身拿過衣裙,驚訝地發現衣裙已別縫補好,針腳細密。
李汐禾看著細密的針腳,有些驚訝,苗苗看著那么粗心大意的小女孩竟有這么好的女工。
陽光透過帳篷,天光已大亮,以顧景蘭的性子早該拔寨起營。
帳篷外也傳來了一陣吵鬧聲和呻吟聲,李汐禾蹙眉,穿上衣裙,披上顧景蘭的披風,掀簾而出。
門外的草地上躺著一群痛苦哀嚎的將士們,他們大多數發熱,嘔吐,臉色慘白。
僅有少數將士尚能站立,或是癥狀較輕,李汐禾拽住端著湯藥的苗苗。
“苗苗,怎么了?”
苗苗帶著面巾說,“將士們突然犯了瘧疾,公子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p>
顧景蘭臉色凝重,正在組織救援,沒有患病的將士們按輕重緩急把患病的將士們區分。營中的藥物也先給重癥的將士們救治。
在他的安排下,輕騎營有條不紊,可越來越多的將士倒下去。
李汐禾微微蹙眉,這不像是瘧疾!
癥狀像是瘧疾,可瘧疾不會造成這樣大規模的傳染。
一夜之間,發病很急,與瘧疾癥狀雖相符,她感覺更像是中毒,或是喝了不干凈的水源。
重生五次,歷經苦難,還曾逃亡過,李汐禾見多識廣,她是見過這樣的疾病。
有一年夏季,江南洪災過后突發瘟疫,與尋常瘟疫不同。除了發熱,患者伴隨很嚴重的腹瀉,嘔吐,一開始當是瘟疫來治,錯過最佳治療時機。后來才知道病因,是突發山洪后把山里不干凈的東西沖刷下來,水源受了污染,死了許多人。
李汐禾蹲在一名發熱嘔吐已陷入昏迷的男子身邊,為他把脈,察覺到脈象虛浮凝重,男子血色褪盡,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
李汐禾一怔,撩開他的眼皮,看到他發紅充血的眼睛。
是毒!
男子的脖頸也爬滿了紅疹,李汐禾心里一沉,剛要解開他的衣衫就被人暴力拽開。
“瘧疾的傳染性極強,離遠點!”顧景蘭沉聲說。
李汐禾剛想說不是瘧疾,就聽到一名老兵說,“小侯爺,這不是瘧疾,像是中毒!”
“什么,中毒?”
還有意識的將士們都亂起來。
那名老兵曾與膠州人打過幾年,在西南待過,他說,“瘧疾不會傳染這么快,我在西南見過這樣的病癥,是毒和瘴氣。癥狀一模一樣,蒲州城外山林陽光充足,沒有瘴氣。毒蟲和毒物也甚少,只能是有人下毒?!?/p>
“是誰要害我們?”
一群兄弟發病昏迷,生死不知,激怒了將士們。
“是她!”一名小兵指著李汐禾,“昨晚三更半夜,我看她鬼鬼祟祟往溪邊走了,肯定在水里下毒了?!?/p>
所有人的目光都憤怒地看向李汐禾。
太多人危在旦夕,激化本就緊張恐懼的群體情緒,找到罪魁禍首就是他們的情緒發泄口。
“對,一定是她,我們從盛京出來剿匪,一直到河東,長達數月平平安安,她一來就染了惡疾,肯定是她?!?/p>
“只有她是外人,肯定是她下毒害我們?!?/p>
將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矛頭指向李汐禾,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