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后,林紉芝留意了下周邊,發現除了賣冰棍,街邊還多了不少擺攤的,主要是小吃和早點攤。
眼下上面對于個體經濟的政策尚未明朗,家里畢竟還有不少從政從軍的,她不打算這會兒就冒頭,但前期的準備可以先開始了。
臨近放寒假時,林紉芝的職稱證書發了下來,她摸了摸皮質封面,嘴角上揚,她又解鎖了一個新身份。
“恭喜啊,林教授?!?/p>
老院長難得見愛徒喜意如此外露,他感覺之前林紉芝拿其他榮譽都沒這么高興。
對此,林紉芝只能說,那不一樣。
“教授”聽起來就很有格調,很有文化的樣子。
“對了,我記得你說打算把四合院改成工作室,修繕的師傅找好了嗎?”老院長關心問起。
說起這個,林紉芝就發愁。
“還沒呢,我的要求比較高,打聽過的幾個師傅都做不了?!?/p>
她的工作室走的是高端路線,裝潢什么的自然也得上檔次,這對師傅的手藝和審美要求就很高。
老院長想了想,“那我給你介紹個人,樣式雷,你聽過吧?”
林紉芝忍不住確認,“是我知道的那個‘樣式雷’?”
她怎么可能沒聽過。
大名鼎鼎的雷氏建筑世家,祖上專門負責皇家建筑設計和營造的。就這么說吧,他家的代表作是故宮、頤和園、圓明園、天壇……每一個拎出來都如雷貫耳。
但雷氏家族隨著前朝沒落而逐漸衰微,已經很久沒聽到這個家族的消息了。
“那不就只有一個‘樣式雷’嘛。怎樣,你導師我還是有點用的吧?”
老院長抱著胳膊,得意道。
按理說,好導師會在學業和生活上不遺余力幫助學生。
可林紉芝這個學生吧,學業別提了,那成績亮得能閃瞎人眼;生活吧,人家家世擺在那,人脈比他這個高校院長還廣。
老院長可愁了,私下總和老友們抱怨,“你們是不知道,小林這愛徒哪哪都好,就是當她導師,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個不負責任的甩手掌柜呢。”
然后他差點沒被朋友們打死。
這次終于能幫上林紉芝了,老院長爽了,總算沒白擔這個導師的名頭。
“有用有用,那必須有用啊!”林紉芝點頭如搗鼓。
單說這個職稱,要不是老院長一直上心跟進,她也沒法那么快拿到證書。
“老師,您是怎么認識他們家的呀?”
老院長語氣隨意,“圈子就這么大,建筑行當跟咱工藝美術多少也有點交叉,上面的那撥牛人彼此都是認識的。”
林紉芝了然點頭,果然術業有專攻,像樣式雷這樣有意低調的家族,就算是周湛去找都得費一番功夫。
她想起后世看過的消息,“我記得樣式雷第八代后傳承就斷了,現在的后人…”
老院長嘆了口氣,“確實斷了一些,跟祖上肯定沒法比,但和其他工匠比還是強出不少的?!?/p>
林紉芝這就放心了,她有心想幫助這些后人一把,可前提肯定是不能影響自已,她是開工作室賺錢的,不是做慈善的。
等找人把那處二進四合院收拾干凈后,林紉芝根據老院長給的信息,聯系上了樣式雷的后人。
對方是個中年男人,帶著幾個兒子和侄子,自我介紹說是雷氏第十一代傳人,叫雷軍。
林紉芝有一瞬間出戲,抿了抿唇。
“雷師傅,這是我自已畫的改造效果圖,比較粗糙,您看看是否能實現?”
雷師傅越看越驚訝,圖紙一些細節處能看出是外行人的手筆,但整體效果畫得相當漂亮,眼光不俗。
“林同志,實現倒是沒問題。但要是按照這圖紙來做,那用的材料、工藝,還有后續的配套家具,花費可不小?!?/p>
林紉芝點點頭,“雷師傅您放心,只要您手藝到位,我這邊就沒問題。”
雷師傅也不再多說,看這地段、看這女同志的氣度打扮,一看就知道對方底氣足,他就是出于本分多提醒一句。
他是個寡言務實的性子,當即就帶著兒子和侄子們動起手來,先從入門處的影壁開始改造。
等林紉芝被請來驗收時,她都被他們這效率驚到了,這才多久啊。
仔細打量一番,只能說不愧是能連續八代建造皇家建筑的家族,手藝沒得說。
“行,那我們現在就簽合同吧。”
當初說好的是先試做小塊區域,滿意了林紉芝才會正式把這個項目交給他們。
聽到這話,一直緊繃著身體的雷氏幾人陡然放松下來,臉上笑意明顯。連嚴肅的雷師傅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因為祖上和皇家牽扯過深,在運動時期家族受到不小沖擊,傳承更是斷了半個多世紀了,族人隱姓埋名,流散各地。
這次他只能湊齊眼前這幾個人,其他人要么就是技藝早就丟光了,要么就是不敢再冒險。
雷師傅自已也發虛,對前些年的動蕩還有陰影,會接林紉芝的單子,一是看在老院長的面子上,對方多年來一直幫襯他,難得為自家愛徒開一回口。
二是林紉芝本身影響力不小,多次受領導們接見,雷師傅想著接她的單子至少不必擔心惹火燒身。
“雷師傅,這些你們收好,每天的伙食費都在這。你們做的都是辛苦活,千萬別不舍得吃,至少要保證有肉有菜?!?/p>
頓了頓,她看了下幾人眼下的青黑,道:“工期給的時間還是挺寬裕的,休息時間還是得保證,不用加班加點地干……”
雷師傅摸著信封的厚度,心下微暖。
如今市面上找人的規矩確實是需要包一頓中飯,但林紉芝給的明顯更多。
眼下精通古建筑修繕的匠人實在太少了,林紉芝對雷師傅的手藝很滿意,盤算著要是最終效果好的話,那座四進四合院也交給他們,想要讓馬兒跑就得讓馬兒吃草。
林紉芝離開后,幾個兒子侄子打開信封,看到那一疊錢票,驚訝極了。
“這位林同志人真好?!?/p>
“做這一單頂得上咱們辛苦砌墻好幾年?!?/p>
“唉,可惜這活兒幾個月就干完了?!?/p>
其他人都沉默了。
曾經備受尊崇的匠師家族已經沒落好幾代了,作為“剝削階級的幫傭”,這些年雷家后裔在入黨、參軍、提干等方面都受影響。
像他們家還能在城里接點零工活計,已經算過得不錯了,不少族人都在鄉下種田。
如今形勢好轉,家族里頭腦靈活的也不是不想出來接活。
可雷家擅長的是官式技藝,這類高規格的工程都由國營修建隊負責。而私人的單子,他們根本接觸不到。
等林紉芝這單做完,他們又要回到從前了。
雷師傅嘆了口氣,“行了,別愣著了。知道林同志厚道,咱們更要把她的院子裝修好?!?/p>
他給兒侄們分配完活計,自已邊干活邊自我安慰。
要是這次把林紉芝的院子做漂亮了,反響好的話,名聲傳出去,說不定他們能再接一兩單。
那樣的話,家里條件能改善些,家族手藝也能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