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成婚那日的折辱裴欽遠一直沒忘。
也正是因為沒忘,所以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意識到他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不可能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也不可能會有翻身的那一天。
只要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還是楚宴,只要楚宴還把云微視若珍寶,那么皇帝就不會放過他。
他的后半輩子注定都要在這破敗不堪的冷宮里度過了。
裴欽遠其實想過死。
有多少次看著那口渾濁的水井,或者摸著那根足以勒斷脖子的腰帶,他都有種一了百了的沖動。
可他不能,也不敢。
因為那天蘇元德來宣旨的時候,老太監(jiān)替皇帝傳了一句話:“小遠子,您的命現(xiàn)在可是連著裴家滿門的。您若是想不開死了,那是您解脫了,可裴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就要跟著您一起解脫了。”
如果不是他做了那等不可饒恕的錯事,裴家也不會從云端跌落,被趕出京城,只能在鄉(xiāng)下過著落魄的日子。
他已經(jīng)毀了裴家的前程,絕不能再毀了裴家的香火。
日子久了,在日復(fù)一日的絕望中,裴欽遠已經(jīng)變得有些麻木了。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過往那些風(fēng)光無限的日子,不去想那身丞相官服,不去想那些曾經(jīng)對他畢恭畢敬的同僚。
因為那樣會讓他心生不甘,會讓他發(fā)瘋。
一旦他試圖做出些什么,冷宮之外那些早已看他不順眼的太監(jiān)們不會放過他。
皇宮里的太監(jiān)實在是太多了,命賤如草芥。死了一個,外面立馬就能送進來十個八個。
可從朝堂高位上一夜之間跌落成太監(jiān)的,也就他這么獨一個。
人人都想來瞧瞧這個曾經(jīng)權(quán)傾朝野的大官,變成太監(jiān)后是個什么狼狽模樣。
在這種情況下,冷宮反而成了裴欽遠最好的庇護之地。
只要躲在這里,和那個瘋瘋癲癲的蕭靈汐待在一起,至少不用面對外面那些充滿惡意和嘲諷的目光。
也許是因為和蕭靈汐待久了,她那些瘋話聽多了,裴欽遠竟然也做了一場夢。
那場夢真實得讓他分不清夢境與現(xiàn)實。
他和定下的未婚妻如期舉行了婚禮。十里紅妝,賓客盈門,人人稱羨。
可是夢里的他對妻子并沒有多少感情,甚至有些冷漠。
因為他的心中始終忘不了那個在深宮中孤苦無依的蕭靈汐。
不過他也十分清楚,他需要一個妻子。
需要一個出身名門、知書達理的妻子為他操持家務(wù),管理府上的中饋,更需要一個妻子來為他遮掩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他在洞房花燭夜,在明白云太傅教出的女兒和他一樣性子迂腐之后,才故意擺出一副冷臉,說出那樣一番話。
他是故意的。故意用冷漠和規(guī)矩來打壓她,希望她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做一個合格聽話的擺設(shè)。
在夢中他在仕途上也并未受阻。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對權(quán)力并不熱衷,甚至有些厭倦。他并不喜歡整日埋首于奏折之中,而是更熱衷于游玩享樂。
為了省事,皇帝甚至專門開設(shè)了一個議政殿,選拔了幾位能臣,讓他們先處理好奏折,再交由皇帝做最后的批閱。
憑借著過人的才華和城府,裴欽遠如魚得水,很快就從眾臣中脫穎而出,成為了其中的翹楚,甚至隱隱有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quán)勢。
后來隨著他進宮的次數(shù)增多,蕭靈汐有了他的孩子。
裴欽遠為了保住這個孩子,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本想將孩子抱出宮,讓身為正妻的妻子以嫡子的名義撫養(yǎng)。
畢竟在他看來,他不會再碰她,那她能有個孩子承歡膝下也是好事。
卻沒料到,那個一向溫順聽話的妻子意圖向他們下毒。于是一杯毒酒了結(jié)了發(fā)妻的性命,對外只說是急病暴斃。
等妻子死后,他又換了一種方式將假死并改名換姓的蕭靈汐,以一個逃難孤女的身份帶回了府上,納為貴妾。
官場上春風(fēng)得意,大權(quán)在握;府內(nèi)嬌妻幼子在懷,其樂融融。
他如何能不得意呢?
不過裴欽遠行事還是十分小心謹慎,畢竟蕭靈汐的身份不能被別人知道。
在外面,他依然是那個清正廉明、不近女色的裴丞相;在家里,他也嚴禁下人議論靈娘的出身。
直到幾年之后,那位只想享樂的皇帝終于厭倦了皇位,主動退位,傳位于新帝。
作為三朝元老,輔政大臣,裴欽遠的地位已無人能撼動。
于是他不再滿足于讓蕭靈汐只做一個妾室,將蕭靈汐抬成了正妻。
裴母一直都不怎么喜歡蕭靈汐這個女人,但看在孫子都這么大了且聰明伶俐的份上,也不忍心只讓孫子當個庶子,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認了此事。
彼時,距離先帝駕崩已經(jīng)過了近十年。
宮里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前前皇帝的一個小小寵妃,又有誰還記得呢?
就算偶爾參加宴會,有那么一兩個眼神好的老命婦覺得這丞相夫人有些眼熟。
早已練就一身本事的蕭靈汐也能面不改色,掩唇笑談道。
“哎呀,夫人說笑了,妾身長得和許多人都像呢。”
誰又能想得到那個一向以清流自居的裴丞相,竟然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娶一個老皇帝的妃子呢?
裴欽遠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大汗淋漓。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還有些發(fā)直,似乎還沒從夢境中回過神來。
直到看清眼前漆黑破敗的屋頂,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霉味和尿騷味,聽到隔壁蕭靈汐那瘋瘋癲癲的哼唱聲。
“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滲人。
笑著笑著,眼角卻流出了兩行渾濁的淚。
他知道那只是一個夢,可是他卻不愿意相信那僅僅是一個夢。
起碼這樣他還能安慰自己,這次的失敗并不是因為他蠢,也不是因為他做錯了選擇,而僅僅是因為時運不濟。
是因為皇帝偏偏看上了他的未婚妻,所以他才落得如今這般斷子絕孫的下場。
根據(jù)夢里的事,裴欽遠甚至推斷出其實皇帝根本就不在意他和太妃有沒有私情。
畢竟楚宴對先帝都沒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恨意的。這樣的帝王哪會在意老皇帝死后,他的妃子歸宿如何?
或許在夢里,皇帝早就發(fā)現(xiàn)了他們之間的事,只是他根本不在意。
畢竟夢里的皇帝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他自己是否過得舒坦。
在皇帝的眼里,臣子只是用來幫他分擔(dān)政務(wù)的,而他自己則只需要享樂就夠了。
可現(xiàn)在的皇帝卻不一樣。
現(xiàn)在的皇帝多了一個弱點,那就是云微。
裴欽遠也發(fā)現(xiàn)了,夢中的未婚妻和現(xiàn)在的未婚妻也不一樣。
夢里的未婚妻雖然出身好,但性格迂腐懦弱,恪守女德,好拿捏得很。
可現(xiàn)在的云微呢?
她能毫不留情地看著他身敗名裂,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高臺上看著他受辱,甚至能讓皇帝為了她空置后宮。
“所以,是報應(yīng)嗎?”
裴欽遠看著自己殘缺的身體,喃喃自語。
如果在夢里他沒有因為貪心不足去娶那個女人,一切會不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