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夜雨終于停了。
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海腥味和硝煙散去后的焦糊味。
私立醫院的高級病房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心電監護儀那有節奏的“滴、滴”聲。
團團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有媽媽,有唱歌的搖籃曲,還有那個在下水道里,滿頭大汗卻死死護著她的少年。
她猛地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那是醫院特有的天花板。
手背上有些涼,還帶著點刺痛,那是正在輸液的針頭。
“醒了!閨女醒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粗獷吼聲瞬間炸響,震得天花板似乎都抖了兩抖。
緊接著,一張胡子拉碴、眼圈通紅的大臉湊了過來。
是五爹鐵塔。
他那雙平時捏碎石頭都不眨眼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團團沒受傷的那只手,像是捧著個易碎的瓷娃娃。
“閨女,還疼不疼?想吃啥?五爹給你去買烤全羊!”
團團眨巴了兩下眼睛,視線慢慢聚焦。
她看見了圍在床邊的七個爹。
一個個平日里威風八面的大人物,這會兒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臉上寫滿了憔悴和心疼。
二爹顧云瀾那身昂貴的高定西裝皺巴巴的,領帶也不見了。
四爹葉風引以為傲的發型亂成了雞窩。
就連平時最冷靜的六爹莫白,眼鏡片上都蒙了一層霧氣。
“我沒事……”
團團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痛,像是有無數只小螞蟻在骨頭縫里咬。
尤其是兩只手,被包成了白色的粽子,動一下都鉆心的疼。
那是掰斷鈦合金管留下的代價。
“別動!”
一個沙啞、稚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從床腳傳來。
團團費力地轉過頭。
看見了跪在病床角落里的顧野。
他還沒換衣服,身上那件粉色的小西裝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了,到處都是油污和泥點子。
他的膝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是已經在那里跪了一個世紀。
而在他的手里,死死地攥著一根紅色的電線。
那是被剪斷的毒氣引信。
哪怕此時已經安全了,哪怕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絕緣皮里,他依然沒有松手。
就像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小野哥哥……”
團團喊了一聲,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顧野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
那雙平日里總是透著冷冽狼性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里面盛滿了愧疚和后怕。
“對不起。”
顧野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我沒保護好你。”
“讓你受傷了。”
團團想搖頭,可脖子也疼。
就在這時,莫白推了推眼鏡,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報告,臉色凝重得像是一塊化不開的烏云。
“有些事,我覺得必須現在說清楚。”
莫白的聲音很冷,沒有了往日面對團團時的溫和。
他看了一眼顧野,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剛才趁著顧野昏迷,我取了他的血樣,做了最深層的基因序列分析。”
雷震是個急脾氣,一聽這話就急了:“老六,都這時候了你還搞什么科研?這小子是咱家的大功臣!”
“聽我說完。”
莫白打斷了雷震,把報告甩在了茶幾上。
紙張嘩啦作響。
“深淵的‘超級戰士計劃’,不僅僅是肉體改造和藥物刺激。”
“他們在顧野的基因鏈里,植入了一段人工代碼。”
“這是一種極其變態的生物鎖,代號‘黑曼巴’。”
房間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向莫白,等著他的下文。
莫白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報告上那段紅色的基因圖譜。
“這段代碼的作用,是強制性的‘忠誠’。”
“它會讓宿主在潛意識里,對特定的目標產生絕對的服從和保護欲。”
“甚至,如果目標受到傷害,宿主體內的神經毒素就會發作,讓他痛不欲生。”
“而這個被鎖定的特定目標……”
莫白轉過頭,目光落在了一臉茫然的團團身上。
“經過比對,顧野基因鎖里的密鑰,和團團的基因序列,匹配度高達%。”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在呼嘯。
雷震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地上。
霍天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顧云瀾瞇起了眼睛,那是商人算計得失時的本能反應。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顧野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深淵為了團團量身定做的。
“他們……想干什么?”
海狼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莫白冷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寒意。
“兩種可能。”
“第一,制造一個絕對忠誠的死士,用來保護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實驗材料——也就是團團。”
“第二……”
莫白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可怕。
“制造一個活體藥庫。”
“當團團的身體出現問題,或者深淵需要從團團身上提取什么東西而導致她生命垂危時。”
“顧野就是最好的備用器官庫,或者是血液供給站。”
“因為他們的基因,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被強行同化了。”
“轟——”
雷震一拳砸在墻上,砸出了一個大坑。
“畜生!”
“這群殺千刀的畜生!”
“拿活人當零件?當備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野身上。
那種目光里,有同情,有震驚,也有深深的忌憚。
這是一個被命運詛咒的孩子。
他以為的相遇,其實是敵人精心設計的劇本。
他以為的保護,其實是基因里寫好的程序。
多么殘忍。
顧野依舊跪在那里。
他聽完了莫白的所有話。
但他沒有發瘋,沒有尖叫,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只是慢慢地松開了手里那根紅色的引信。
那根引信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抬起頭,看著病床上的團團。
那雙綠色的眸子里,沒有被當作工具的屈辱,也沒有對命運的怨恨。
反而,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了自已的歸宿。
哪怕這個歸宿,是懸崖。
“那正好。”
顧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一直不知道,我為什么活著。”
“在籠子里的時候,我想過死。”
“在被電擊的時候,我想過同歸于盡。”
“我是一把刀,是一條狗,是一個怪物。”
顧野撐著膝蓋,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病床前。
無視了周圍那幾個氣場強大的男人。
他的眼里,只有團團。
“如果我的命,本來就是為了她而存在的。”
“那我就不用擔心,有一天我會背叛她,或者傷害她了。”
顧野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只要能讓她活著。”
“當備胎也好,當藥庫也罷。”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她的。”
“隨時可以拿去。”
這番話,說得太輕描淡寫。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連霍天這種見慣了生死的硬漢,都忍不住別過了頭。
這小子……
太讓人心疼了。
“胡說八道!”
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突然響起。
團團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顧不上手上的傷,兩只包成粽子的小手,笨拙地、卻又死死地抱住了顧野的腰。
把自已的小腦袋,埋進了顧野那臟兮兮的懷里。
“才不是什么代碼!”
“才不是什么藥庫!”
“你是我的小狼哥哥!”
團團哭得眼淚鼻涕全蹭在了顧野的衣服上。
“是因為我給你糖吃,你才對我好的!”
“是因為我幫你開了鎖,你才保護我的!”
“是因為我們拉過勾,說好了一起當大俠的!”
團團抬起頭,那雙大眼睛里全是淚水,卻倔強得像頭小牛犢。
她瞪著莫白,瞪著雷震,瞪著所有的爹。
“你們不許胡說!”
“小野哥哥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的心是熱的!我摸過!”
團團把耳朵貼在顧野的胸口。
“聽!他在跳!”
“咚!咚!咚!”
“這是為了團團跳的,不是為了什么破代碼!”
顧野僵硬地站在那里。
感受著懷里那個軟軟的小團子,感受著她傳遞過來的體溫。
那一刻。
什么基因鎖,什么黑曼巴,什么深淵的陰謀。
統統都變成了背景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這個哭著說他是“人”的小女孩。
顧野的手,顫抖著,慢慢地放在了團團的背上。
輕輕地拍了拍。
“嗯。”
“我是人。”
“我是你的……顧野。”
莫白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科學是冰冷的。
但人心是熱的。
或許,深淵那群瘋子算盡了一切,唯獨算漏了一點。
那就是愛。
愛能沖破一切基因的枷鎖。
“行了行了,都別煽情了。”
顧云瀾走過來,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嫌棄地擦了擦顧野臉上的泥。
“既然這小子這么忠心,那咱們就好好養著。”
“深淵想把他當工具?”
“那是做夢。”
“進了我顧家的門,那就是我顧家的人。”
“誰敢動他,就是動團團,就是動我們七個!”
雷震也走了過來,一巴掌拍在顧野的肩膀上,差點把這瘦弱的小子拍趴下。
“沒錯!”
“管他什么狗屁代碼!”
“只要這小子心正,老子就拿他當親兒子待!”
“以后誰敢說他是怪物,老子崩了他!”
病房里的氣氛,終于從壓抑變得溫情起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深淵的計劃失敗了。
圣女的信任也失去了。
那個龐大的、隱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大洋彼岸。
深淵總部,地下五百米的核心實驗室。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播放著香江下水道里的畫面。
一個坐在輪椅上、全身插滿管子的枯瘦老者,看著屏幕上被剪斷的紅線。
發出了夜梟般刺耳的笑聲。
“桀桀桀……”
“有意思。”
“01號居然產生了自我意識。”
“完美的實驗體,加上完美的基因載體。”
“看來,常規手段已經沒用了。”
老者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身后的幾具巨大的培養艙,緩緩打開。
綠色的營養液褪去。
露出了里面一個個身高兩米、肌肉虬結、皮膚呈現出金屬光澤的怪物。
那是真正的戰爭機器。
沒有任何感情,只有殺戮本能的基因改造戰士。
“去吧,我的孩子們。”
“去把那七只攔路虎的頭砍下來。”
“把我的圣女,還有那個小丫頭……”
“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