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沖天而起的火光撕扯得支離破碎。
雪越下越大,卻蓋不住皇城內(nèi)濃重的血腥氣。
金水橋畔,尸體橫陳。
平日里肅穆莊嚴的漢白玉欄桿上,濺滿了溫熱的紅,順著石雕紋路蜿蜒滴落,匯入早已結(jié)冰的御河。
“嗖——”
一支流矢破空而來,擦著豐年玨的鬢角飛過,削斷了幾縷發(fā)絲。
他連眼皮都沒抬,手中的連發(fā)短弩機括聲響,“咄咄咄”三聲,數(shù)丈外的一名叛軍校尉咽喉中箭,仰面倒下。
“能不能走快點?”薛靈一腳踹開擋路的尸體,那把六十斤重的烏黑巨劍在她手中輕若無物。
她反手一揮,劍鋒裹挾著千鈞之力,直接將兩名撲上來的長槍兵連人帶槍掃飛出去。
骨骼碎裂的悶響在嘈雜的喊殺聲中格外清晰。
“我也想快。”豐年玨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息著。
他那身黑色的勁裝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桃花眼,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但你也得體諒一下,你的金主是個病秧子。”
薛靈回頭瞪了他一眼,看到他唇邊溢出的一絲血跡,眉頭緊緊擰成了疙瘩。
“加錢。”她咬牙切齒,“這一路殺進內(nèi)廷,少說也有三百個腦袋。回去必須加錢。”
“好。”豐年玨笑得有些虛弱,“把我也抵給你。”
“誰要你這賠錢貨!”薛靈嘴上罵著,身體卻誠實地向后退了半步,將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牢牢護在身后。
只要跨過這道門,就是皇帝寢宮。
此時,叛軍主力已經(jīng)攻破了外圍防線。
恭王身披金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側(cè)是滿臉陰鷙的張凌岳。
數(shù)千名叛軍將乾清宮圍得水泄不通,黑壓壓的一片。
“張大人,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恭王指著乾清宮緊閉的大門,語氣不耐,“禁軍統(tǒng)領(lǐng)那個廢物,怎么還沒把門撞開?”
張凌岳撫須冷笑:“王爺莫急。困獸之斗罷了。陛下若是不開門,咱們就放火。這冬日干燥,宮中又是木質(zhì)結(jié)構(gòu),一把火燒個干凈,倒也省事。”
“你敢!”一聲暴喝從城樓上傳來。
元逸文一身龍袍,雖然有些凌亂,但帝王威儀猶在。
“張凌岳!朕自問待你不薄,二十年來給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你就是這么報答朕的?!”
“陛下,良禽擇木而棲。”張凌岳仰頭,眼中滿是狂熱,“這大夏江山,早就該換個更英明的主子了。您若是識相,寫下退位詔書,老臣還能保您做個太上皇,頤養(yǎng)天年。”
“做夢!”元逸文啐了一口,“朕就是死,也不會把江山交給你這種賣國求榮的奸賊!”
“那就別怪老臣心狠了。”張凌岳手一揮:“放箭!格殺勿論!”
“我看誰敢!”一道清冽的聲音,突兀地插入了這緊繃的對峙中。
叛軍后方突然一陣騷動。
只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如同兩把尖刀,硬生生從背后撕開了叛軍的包圍圈。
薛靈雙手握持重劍,整個人不知疲倦的收割,大開大合之間,所過之處肢體橫飛。
她根本不講究什么招式,全是戰(zhàn)場上最暴力直接的殺人技。
“攔住那個瘋女人!”張凌岳大驚失色。
數(shù)十名精銳死士圍了上去。
薛靈眼底閃過一絲暴戾。她提了口氣,將內(nèi)力灌注雙臂,重劍橫掃一圈——“破軍!”
恐怖的氣浪炸開,圍上來的死士竟然被震得齊齊倒退,兵器脫手。
趁著這個空檔,豐年玨扣動了最后一發(fā)弩箭。
“噗!”這一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張凌岳胯下的戰(zhàn)馬眼睛。
戰(zhàn)馬受驚狂嘶,前蹄高高揚起,直接將這位不可一世的首輔大人掀翻在雪地里。
“哎喲——我的腰!”張凌岳慘叫。
“年玨!”城樓上的元逸文和蘇見歡同時驚呼。
他們沒想到,在這個必死的局里,豐年玨竟然真的殺回來了。
豐年玨扔掉空了的短弩,從地上撿起一把帶血的長刀。
他沒看周圍虎視眈眈的數(shù)千叛軍,只是仰頭看向城樓上的那兩個人。
“兒臣救駕來遲。”他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那一刻,整個廣場都靜了下來。
那個平日里只會在朝堂上用言語殺人的文弱書生,此刻站在尸山血海中,一身布衣,滿身血污,卻脊背挺直如松。
“好……好孩子……”蘇見歡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恭王看著被掀翻在地的張凌岳,又看著殺氣騰騰的薛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來了,就都別走了。”恭王從親衛(wèi)手中奪過一張硬弓,搭上一支玄鐵打造的狼牙箭,“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本王的箭硬!”
但他瞄準的不是豐年玨。
也不是薛靈。
甚至不是皇帝。
箭頭慢慢上移,對準了那個正在哭泣的女人——皇后蘇見歡。
只要殺了這個女人,皇帝必亂。
皇帝一亂,皇宮不攻自破。
“死吧!”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這一箭太快,太刁鉆。
它混在漫天的流矢和火光中,帶著必殺,直奔皇后的心口。
元逸文正在指揮禁軍反擊,根本來不及反應。
蘇見歡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濃烈的殺意一下子籠罩了全身。
“娘——!!!”
一聲凄厲的嘶吼,幾乎撕裂了豐年玨的聲帶。
在這個距離,在這個身體狀況下,任何輕功都來不及了。
除了本能。
除了那個刻在他骨子里、無論被拋棄多少次都無法磨滅的名為兒子的本能。
薛靈正在應對左側(cè)的偷襲,突然感覺身后的呼吸聲消失了。
她猛地回頭。
只見那個總是嫌棄地上臟、嫌棄衣服破的潔癖男人,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爆發(fā)力,踩著一名叛軍的肩膀騰空而起。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他只是把自己當成了一面盾牌。
一面血肉鑄成的盾牌。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
蘇見歡愣住了。
她沒有感覺到疼痛。
只感覺到一股溫熱且腥甜的液體,噴濺在了她的臉上。
她顫抖著睜開眼,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就在離她不到三寸的地方。
豐年玨雙手撐在城墻的女墻上,那支粗長的狼牙箭,從他的后背貫入,透胸而出,箭頭還掛著碎肉和鮮血,正對著蘇見歡的眼睛,只差毫厘。
“年……年玨?”蘇見歡的聲音在發(fā)抖,像是隨時會碎掉。
豐年玨看著母親驚恐的臉,想要笑一下安慰她,卻控制不住地涌出一大口鮮血。
“別……別怕。”他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臟……兒臣給您……擦擦……”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擦掉蘇見歡臉上的血跡。
可他的手上全是血。
越擦越多。
越擦越紅。
“對不起……”豐年玨眼神渙散,嘴角帶著自嘲的笑,“弄臟了……娘親的新衣服……”
那只修長如玉的手,終究沒能擦干凈那抹血跡,無力地垂了下去。
“年玨——!!!”
蘇見歡的尖叫聲凄厲。
元逸文一把抱住慢慢倒下的繼子,看著那個巨大的血窟窿,這位九五之尊一下子崩潰了,發(fā)出怒吼:“太醫(yī)!太醫(yī)在哪里!!”
城墻下。
薛靈保持著那個回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時間好像停在了這一刻。
她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從空中墜落,像是被折斷了翅膀的鶴,落入了那片刺眼的紅。
那是她的金主。
那是欠了她一萬兩黃金還沒還的債主。
那是會在深夜給她煮面,會用手帕給她擦汗,會把所有溫柔都藏在算計里的傻子。
“豐年玨……”薛靈低聲呢喃。
周圍的叛軍見那個殺神不動了,以為有機可乘,立刻怪叫著撲了上來。
“殺啊!砍下她的頭,賞銀千兩!”
幾把鋼刀同時向她的后背、脖頸、雙腿砍去。
“錚——”
一聲低沉的劍鳴。
沖在最前面的四名叛軍,身體突然僵住了。
下一秒,他們的上半身慢慢滑落,切口平整得像是鏡面。
鮮血噴涌而出,淋了薛靈一身。
她沒有躲。
她慢慢地抬起頭,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猩紅得如同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她看都沒看那些尸體,目光緊緊鎖定著不遠處正得意洋洋騎在馬上的恭王。
“是你。”
薛靈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拖著那把沉重的巨劍,一步步向恭王走去。
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火花,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滋——滋——滋——”
“那是我的錢。”薛靈歪了歪頭,臉上的血跡讓她看起來妖冶而恐怖。
“那是我的長期飯票。”
“那是……我的男人。”
她每說一句,身上的殺氣就暴漲一分。
原本圍在她身邊的叛軍,竟然被這股實質(zhì)般的殺意逼得連連后退,無人敢上前一步。
恭王也被這眼神嚇到了,勒馬后退:“放箭!給我射死這個瘋婆娘!”
“晚了。”薛靈腳下的青石板猛地炸裂。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迎著漫天的箭雨,不退反進。
手中的重劍不再是劍。
而是雷霆,是山崩,是毀滅一切的怒火。
“你們……”
“都得給他陪葬!”
巨大的黑色劍芒橫貫長空,帶著要把這皇城、這天地、這該死的世道劈成兩半的氣勢,狠狠砸向了那片金色的鎧甲。
這一夜,京城的人們都聽到了一聲震徹云霄的怒吼。
那是來自江湖最底層的野草,為了守護那朵高嶺之花,發(fā)出的最絕望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