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日頭毒,尤其是到了午后,曬得人昏昏欲睡。
振武伯爵府的西跨院里,薛靈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雕花大床上,手里舉著那本從豐年玨書房順來的《大夏律》。
“殺人償命,賠銀五百兩……打斷腿,賠銀五十兩……這也不劃算啊。”薛靈翻了個身,嘟囔著,“還不如去劫富濟貧,來錢快。”
“薛姑娘。”門外傳來管家小心翼翼的聲音,“陸大娘子請您去前廳一敘,說是……有帖子遞進來了。”
薛靈把律法書往臉上一蓋:“不去。沒錢賺的局,不接。”
“是……是長寧侯府的帖子。”管家聲音里透著股子為難,“說是林家大小姐辦的賞花宴,特意……特意點了您的名。”
長寧侯府?林家?
薛靈拿開書,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轉了轉。
她記得昨天看的那疊名冊里,長寧侯可是瑞王的死忠黨,也是豐年玨死對頭之一。
“鴻門宴啊。”薛靈坐起身,嘴角咧開一絲玩味的笑。
她從床上跳下來,隨手抓起腰帶系上,順便把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削鐵如泥的短刀別在后腰。
“去告訴大嫂,這單我接了。不過出場費另算,讓她記在豐年玨賬上。”
長寧侯府的花園,名為聽香水榭,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雅致地兒。
今日這里衣香鬢影,滿園子的珠翠晃得人眼暈。
京中稍微有點頭臉的貴女都來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搖著團扇,嘴里聊著詩詞歌賦,眼神卻時不時往入口處飄。
聽說那個被豐閻王帶回來的妖女今日也會來。
“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狐媚胚子,能把豐大人迷成那樣。”坐在主位上的林婉月輕哼一聲,手指輕輕撫過發髻上那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
她是長寧侯的嫡女,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更是一直暗戀豐年玨卻求而不得的人。
“聽說是個江湖草莽,粗鄙得很。”旁邊的粉衣女子掩唇笑道,“婉月姐姐,今日咱們可得好好招待她,讓她知道知道,這京城的門檻,不是誰都能跨進來的。”
話音未落,門口的小廝高唱一聲:“振武伯府,薛姑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入口。
只見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女子大步走來。
她沒穿那些繁復的羅裙,頭發也只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顯得干脆利落。
那張臉并未施粉黛,在這一堆濃妝艷抹中,竟顯得格外清透逼人。
只是那走路的姿勢……
別人走的是蓮步輕移,她走得虎虎生風,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薛靈走進水榭,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全場。
嗯,那花瓶是官窯的,值三百兩;那屏風是蘇繡,值五百兩;這群女人頭上的首飾加起來……
薛靈在心里迅速按了一遍算盤,得出一個結論:這園子,肥得很。
“喲,這位就是薛姑娘吧?”林婉月起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假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果然……別具一格。”
“你是?”薛靈毫不客氣地找了張最近的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糕點聞了聞。
沒毒。
林婉月笑容一僵:“我是長寧侯府林婉月。今日這賞花宴,便是為了給薛姑娘接風。”
“接風就不用了。”薛靈把糕點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直接折現吧。這桌席面看著也不便宜,折個五十兩銀子給我,我馬上走。”
貴女們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這女人是窮瘋了嗎?開口就是錢?
林婉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鄙夷,柔聲道:“薛姑娘說笑了。既然來了,便是客。今日咱們姐妹在此以詩會友,不知薛姑娘可有佳作?”
“沒有。”薛靈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作畫呢?”
“不會。”
“撫琴?”
“沒興趣。”
林婉月眼底的得意越來越濃。果然是個草包。
“這也不通,那也不曉。”那個粉衣女子忍不住譏笑道,“薛姑娘在江湖上行走,難道只會逞兇斗狠嗎?豐大人乃是兩榜進士出身,最是風雅,怎么會看上你這種……”
“這種什么?”薛靈咽下糕點,抬眼看她。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粉衣女子莫名覺得脖子一涼,后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林婉月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只是這圓場打得比刀子還利。
“哎呀,妹妹別說了。薛姑娘畢竟出身不高,不懂這些也是正常的。”林婉月掩唇輕笑,“不過,既然薛姑娘是江湖兒女,想必身手了得。不如……給咱們舞上一曲助助興?”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讓堂堂伯爵府的客人當眾舞劍助興?這是把薛靈當成取悅眾人的舞姬伶人了!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薛靈還沒說話,躲在角落里的陸氏已經急得想站起來了。
她雖然不喜歡薛靈,但薛靈現在代表的是豐家的臉面,若是真舞了,豐家以后在京城還怎么抬頭?
可薛靈卻笑了。
她慢吞吞地拍了拍手上的糕點屑,站起身,那一瞬間,原本懶散的氣場驟然一變。
“舞一曲?”薛靈歪著頭,看著林婉月,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氣的弧度,“行啊。既然林小姐想看,那我就獻丑了。”
林婉月心中大喜,以為她聽不懂這其中的羞辱,正要叫人去拿那把沒開刃的道具劍,卻見薛靈手腕一翻。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
那把一直別在她后腰的短刀已然出鞘。
寒光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冷芒,嚇得周圍幾個膽小的貴女尖叫著往后縮。
“不用那么麻煩。”薛靈把玩著手里的短刀,刀鋒在指尖靈活地跳躍,像是一條銀色的毒蛇,“我這舞,講究個快字。”
林婉月看著那把真刀,心里有些發毛,強撐著笑道:“薛姑娘,這刀劍無眼,若是傷了人……”
“放心。”薛靈打斷她,眼神陡然凌厲,“我有準頭。”
話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甩!
“咻——”
破空聲尖銳刺耳,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只見一道銀光如同流星趕月,擦著林婉月的耳畔飛過!
林婉月只覺得耳邊一陣勁風刮過,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緊接著,她聽到“叮叮當當”的一陣脆響,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落一地。
“啊——!”林婉月慘叫一聲,捂著耳朵癱軟在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婉月身后的那根紅漆廊柱。
那把短刀,深深地沒入廊柱之中,入木三分,刀柄還在劇烈地嗡嗡震顫。
而在刀鋒之下,釘著一截開得正艷的海棠花枝。
更讓人膽寒的是,地上散落著幾顆赤金珠子和紅寶石碎片——那是從林婉月步搖上硬生生削下來的!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這把刀不僅切斷了林婉月身后十步開外的花枝,還精準地削掉了她頭上步搖的垂珠,卻偏偏沒有傷到她一根頭發絲!
只要這刀稍微偏一分,林婉月現在腦袋上就要開個窟窿。
林婉月摸了摸自已的臉,確認還在,這才反應過來,指著薛靈:“你……你……你要殺人?!”
“殺人?”薛靈慢悠悠地走過去,路過林婉月身邊時,伸手在廊柱上一拔,將短刀輕松拔出,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將刀在衣袖上擦了擦,語氣平淡:“林小姐誤會了。我這人有些強迫癥。剛才看你身后那瓶花插得太亂,多了一枝橫出來的,看著心煩,順手修修。”
她蹲下身,用刀面輕輕拍了拍林婉月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林婉月如墜冰窟。
“還有,林小姐這步搖太沉了,壓得脖子都要斷了,我也幫你修了修。不用謝,這單免費。”
“你……”林婉月嚇得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平日里的伶牙俐齒此刻全都喂了狗。
“這花插得太亂,修修就好。”薛靈站起身,環視全場,那目光所到之處,剛才還趾高氣揚的貴女們紛紛低頭,生怕被這女煞星點名“修整”。
薛靈冷笑一聲,目光最后落在林婉月那張還在顫抖的嘴上。
“你的嘴也是。要是再亂說話,下次修的可就不是步搖了。”
林婉月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放肆!太放肆了!”長寧侯夫人聞訊趕來,帶著一群家丁氣勢洶洶地沖進水榭,看到愛女暈倒,頓時勃然大怒,“來人!把這行兇的妖女給我拿下!亂棍打死!”
數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一擁而上。
薛靈眼神一冷,剛要握緊手中的刀,準備大開殺戒,卻聽到門口傳來一聲清冷至極的呵斥,“我看誰敢。”
這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蓋過了滿園的喧囂。
家丁們的動作齊齊一頓。
只見花徑盡頭,豐年玨一身緋紅官袍,顯是剛下了朝還沒來得及換。
他左臂依舊吊著,右手負在身后,逆著光緩緩走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陰沉。
“豐……豐大人?”長寧侯夫人也是一愣,隨即惡人先告狀,“豐年玨!你看看你帶的好人!竟然在我侯府持刀行兇!差點殺了我女兒!今日你要是不給個說法……”
“說法?”
豐年玨走到薛靈身邊,并沒有看長寧侯夫人,而是先低頭看了看薛靈。
見她發絲微亂,衣擺上沾了點點塵土,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受傷了嗎?”他問,聲音輕得不可思議。
薛靈搖搖頭,收起刀:“沒,就是手滑了一下,切了點東西。”
“嗯。”豐年玨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她將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后,動作溫柔。
然后,他轉過身,面對長寧侯夫人,臉上的溫柔瞬間凍結成冰。
“剛才本官在門外都聽到了。”
豐年玨掃了一眼地上那截斷掉的海棠花枝,又看了看暈倒在地的林婉月,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林小姐既然想看舞刀我家夫人便舞了。技藝精湛,準頭極佳,何錯之有?”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長寧侯夫人氣得渾身發抖,“那是舞刀嗎?那是謀殺!她把婉月的步搖都削斷了!”
“那是本官教得好。”
豐年玨輕描淡寫地接了一句,隨即目光如刀,直刺長寧侯夫人。
“再說,本官的人,就算把這侯府拆了,那也是本官慣的。怎么,侯爺夫人有意見?”
他微微側頭,看著身邊的薛靈,當著全京城貴女的面,緩緩抬手鼓掌,聲音朗潤:“夫人好刀法。這花修得甚妙,這人……修得更妙。”
全場嘩然。
夫人?
豐年玨剛才叫她什么?
不是姑娘,不是薛氏,而是……夫人?!
薛靈猛地抬頭看他,眼里閃過一絲錯愕。
豐年玨卻只是垂眸看著她,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和瘋狂。
“走吧。”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握住了薛靈那只還帶著刀繭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滾燙。
“回家。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污了夫人的眼。”
他牽著呆若木雞的薛靈,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入無人之境般轉身離去。
只留下身后一地碎裂的少女心,和即將引爆整個京城的驚天八卦。
出了侯府大門,上了馬車。
薛靈才像是回過魂來,一把甩開豐年玨的手,像只炸了毛的貓:“誰是你夫人?豐年玨,你別亂叫!這得加錢!”
豐年玨靠在軟墊上,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好。”他從袖中掏出一枚私印,隨手扔進薛靈懷里。
“整個豐家都在這兒了。”他看著她,眼神幽深如淵,“夠不夠抵這一聲夫人?”
薛靈捏著那枚帶著體溫的私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