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終于舍得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王若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蟻。
“王若云。”他帶著一股讓人膝蓋發軟的寒意,“朕還沒讓你平身,誰給你的膽子站著說話?”
“噗通!”王若云腿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疼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
“陛、陛下……”王若云顫聲道,“臣女只是……只是見蘇見歡大逆不道,一時情急……”
“大逆不道?”元逸文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聲展開,“你說她模仿朕?”
“正是!”王若云咬牙切齒,死死盯著蘇見歡,“這月白錦袍乃是御用之物,她蘇見歡不過是個尚書之女,若是沒有覬覦之心,怎敢穿得與陛下一模一樣?這就是媚上欺君!”
蘇見歡嘆了口氣。
這王若云,以前只覺得她驕縱,沒成想是個沒腦子的。
她剛想開口反擊,身側的男人卻已經先她一步開了口。
“媚上?”元逸文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胸腔震動,笑得有些從容不迫,“王小姐這話說反了。”
他忽然側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面,伸手替蘇見歡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極盡寵溺。
“不是她模仿朕。”元逸文抬眼,目光冷冷地射向地上的王若云,一字一頓地宣告:“是朕,在模仿她。”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九五之尊,模仿一個臣女?
這是什么道理?這是什么寵法?!
“朕知道她今日要穿這一身。”元逸文漫不經心地說道,“所以朕特意換了這身衣裳。為的,就是不想讓旁人覺得,朕配不上她這般絕色。”
王若云徹底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給了蘇見歡,而是輸給了那個男人毫無底線的偏愛。
“至于你說的大逆不道……”元逸文眼神驟冷,“這匹布,是朕親手送到蘇府的。王若云,你是在質疑朕的眼光,還是在質疑朕送出去的東西?”
“臣女不敢!臣女不敢!”王若云嚇得渾身發抖,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是臣女眼拙!求陛下饒命!”
“饒命?”元逸文轉著手中的折扇,看向身側的少女,“歡歡,這人剛才在門口擋了你的道,現在又擾了你的清凈。你說,該如何處置?”
這是把生殺大權,直接遞到了她手里。
蘇見歡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王若云,心里并沒有太多快意,反而覺得有些無趣。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城第一貴女,如今也不過是皇權之下的一粒塵埃。
“陛下。”蘇見歡聲音清淡,“今日是長公主的賞花宴,不宜見血。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王小姐這身正紅色的衣裳,配上這跪姿,倒是像極了拜堂成親的新娘子。只不過這新郎官……”
蘇見歡目光在場中轉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只正探頭探腦的大白鵝身上。
長公主府養的鵝,那是出了名的兇悍。
“不如就罰王小姐,去給那只鵝喂喂食吧。”蘇見歡輕描淡寫地說道,“也算是積德行善了。”
“噗。”長公主沒忍住,笑出了聲,“這法子好,既不傷大雅,又有意趣。來人,帶王小姐去鵝圈!”
王若云被人拖了下去,哭喊聲漸行漸遠。
水榭內恢復了安靜,只是氣氛比剛才更加微妙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京城的天,以后怕是要姓蘇了。
元逸文看著蘇見歡那副如小狐貍般得逞的模樣,心癢難耐。
若不是還有外人在,他真想把人抱進懷里狠狠親上一口。
“歡歡這心腸,還是太軟了。”他在她耳邊低語,“若是朕,就直接把左相府給抄了,給你當聘禮。”
蘇見歡橫了他一眼:“陛下慎言。”
“怕什么。”元逸文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對同款的袖口并在一起,海棠花紋仿佛連成了一片,“左相那個老匹夫,也就這兩天的事了。”
他轉頭看向長公主,神色忽然變得正經起來。
“姑母。”
“嗯?”長公主抿了一口茶,看戲看得正起勁。
元逸文舉起兩人交握的手,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鄭重其事地說道:“侄兒有一事相求。”
“你說。”
“過幾日,侄兒想請姑母做個媒。”元逸文看著蘇見歡,眼底是化不開的深情與執著,“替侄兒去蘇府,提親。”
蘇見歡的心跳漏了一拍。
雖然那晚他說了要提親,可當他在長公主面前,如此鄭重地把這件事擺在臺面上時,那種震撼依舊讓她眼眶發熱。
長公主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茶盞,笑意加深:“這媒,本宮保了。不過皇帝,這聘禮你可準備好了?蘇尚書那個書呆子,可不好說話。”
元逸文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帶著掌控天下的霸氣,和只屬于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放心。”他側頭,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蘇見歡發燙的耳垂上親了一下。
“朕的聘禮,這大夏江山……盛不下。”
水榭外,春風拂過海棠依舊。
而在這個春日,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個秘密——
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把他所有的溫柔與退讓,都給了一個叫蘇見歡的姑娘。
甚至,為了配得上她的顏色,甘愿做那個“模仿者”。
京城的百姓今日算是開了眼了。
自打大夏立國以來,皇帝納妃,哪次不是一道圣旨曉諭六宮,再由禮部按部就班地抬進宮去?
可今日倒好,這朱雀大街被堵了個水泄不通,不是為了抓人,而是為了送禮。
一百二十抬聘禮,系著紅綢,由御林軍脫了甲胄換上喜服抬著,像一條紅色的長龍,首尾不見。
打頭的是兩只活的大雁,精神抖擻,脖子上還掛著金鈴鐺。
“我的個乖乖,這是哪家公子娶親?這排場,怕是把半個國庫都搬來了吧?”
“噓!看清楚那領頭的是誰!那是長公主殿下!后面跟著騎馬那個……哎喲我的娘咧,那是萬歲爺!”
百姓們嚇得紛紛跪地,只敢從指縫里偷看那位平日里高居廟堂的帝王,今日竟一身絳紅色常服,騎著高頭大馬,嘴角噙笑,活脫脫一個去搶親……不,去提親的風流少年郎。
蘇尚書府,此刻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蘇成棟站在正廳門口,兩條腿抖得站不穩。
他看著那源源不斷抬進來的箱籠,又看看正坐在上首喝茶的長公主,再看看那個正站在多寶格前,饒有興致地把玩著他心愛古董花瓶的皇帝陛下,只覺得脖子上的腦袋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