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的呼吸溫熱,噴灑在蘇見歡最為敏感的耳垂上。
那股龍涎香似乎帶著鉤子,順著鼻息鉆進肺腑,勾得人心尖發顫。
蘇見歡握著筆的手指僵硬如鐵,掌心卻滲出細密的汗珠,滑膩膩的,幾乎要握不住那紫毫筆桿。
“陛下……”她聲音發顫,試圖把手抽回來,“臣女……臣女自已會寫。”
“自已會?”元逸文輕笑一聲,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后背傳來,讓蘇見歡腿一軟。
他非但沒松手,反而握得更緊,指腹在她手背上曖昧地摩挲了一下,“剛才那一撇軟綿無力,若是真讓你自已寫,這‘權’字怕是要變成‘求’字了。”
蘇見歡耳根紅透,心里暗暗腹誹:這人分明就是強詞奪理!‘權’字和‘求’字差了十萬八千里,也就是欺負她不敢頂嘴。
“專心。”元逸文忽然收斂了笑意,聲音沉了幾分。
大手帶著她的小手,筆鋒一轉,在那宣紙上劃出一道凌厲的橫折彎鉤。
墨汁淋漓,力透紙背。
“蘇見歡,你記住。”他在她耳邊低語,語氣里沒了方才的戲謔,多了一絲讓人心悸的肅殺,“這朝堂之上,沒有什么道理可講。這只筆在你手里是寫字的工具,但在那群老狐貍眼里,就是殺人的刀。朕今日握著你的手,不是教你寫字,是教你握刀。”
蘇見歡心頭一凜,那點旖旎的心思瞬間被冷水澆醒。
她側過頭,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
那里仿佛藏著尸山血海,又仿佛只有她一人的倒影。
“臣女……記住了。”她垂下眼眸,聲音雖輕,卻堅定。
元逸文滿意地松開手,順勢在她發頂揉了一把,像是在安撫炸毛的貓:“行了,把這字晾干,連同那密報一起帶走。朕派人送你出宮。”
這就趕人了?
蘇見歡還沒來得及松口氣,殿外忽然傳來夏喜尖細卻刻意壓低的聲音:“陛下,左相大人求見,說是……為了江南河道的事。”
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見歡臉色一白。
左相王甫,那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頭,也是這次江南世家的后臺。
若是讓他看見自已在這里,蘇家怕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她慌亂地看向元逸文,正要尋找躲藏之處。
元逸文卻慢條斯理地走回龍案后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奏折,神色淡漠得仿佛剛才那個調情的人根本不是他。
“慌什么?”他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該慌的是他。”
“可是……”
“夏喜。”元逸文拔高了聲音。
“奴才在。”夏喜躬身入內。
“送蘇小姐從偏門出宮。路上若有人敢攔,直接把腿打斷,朕擔著。”元逸文頭也不抬,朱筆在奏折上批下一行紅字,語氣平淡。
蘇見歡愣在原地。
這就……明目張膽地護著?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個端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燈火搖曳,他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冷硬,卻莫名讓人覺得安穩。
“謝陛下隆恩。”蘇見歡抱緊懷里的密報和那幅字,行了一個大禮,轉身快步跟著夏喜離去。
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蘇見歡的心跳依然沒有平靜下來。
她掀開簾子一角,回頭望向巍峨的宮墻。
夜色如墨,那座皇宮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噬了無數秘密。
而元逸文,就是這巨獸的主人。
他為什么要對自已這么好?
真的是因為……喜歡嗎?
蘇見歡摸了摸袖中那本硬邦邦的賬冊,指尖微涼。
不管是為了什么,這把刀,既然遞到了她手里,她就絕不能讓它生銹。
蘇府,書房。
燈火通明。
蘇尚書蘇成棟此刻正背著手在屋內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川”字。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
“老爺,小姐回來了。”管家匆匆來報。
蘇成棟猛地停下腳步,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蘇見歡推門而入。
“胡鬧!”蘇成棟沉著臉斥道,“這一整天你去哪了?宮里那是你能隨便待的地方嗎?若是沖撞了哪位貴人,或者是被陛下責罰……”
“爹。”蘇見歡打斷了他的嘮叨,反手關上門,又示意管家退下守在院外。
蘇成棟一愣,自家女兒平日里溫婉順從,何時有過這般果決的動作?
“怎么了?是不是闖禍了?”蘇成棟心頭一緊,壓低聲音,“若是真惹了禍,你就去鄉下避避,爹這把老骨頭哪怕拼了命也會在朝堂上頂著……”
蘇見歡鼻子一酸。
這就是她的父親,雖然有些迂腐,有些膽小,但愛女之心卻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將懷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
那幅墨跡未干的“權”字以及那本足以引起朝堂地震的密報賬冊。
蘇成棟疑惑地拿起那幅字:“這是……”
目光觸及那個筆力蒼勁的“權”字,他瞳孔驟縮。
身為臣子,他怎會認不出這是當今圣上的御筆!
“陛下賜的?”蘇成棟手有些抖。
“不僅是賜字。”蘇見歡聲音冷靜,“爹,您再看看這個。”
她將賬冊推了過去。
蘇成棟狐疑地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變了。
再翻幾頁,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滴在陳舊的黃花梨木桌面上。
“這……這這這……”蘇成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這是江南四大家族的私賬!這是修河款項的去向!歡兒,你從哪弄來的?這可是殺頭的東西!”
“陛下給的。”
蘇見歡直視著父親驚恐的眼睛,一字一頓:“陛下說,這就是父親一直想查卻查不到的東西。有了這個,您的《治水策》就是利劍,而不是廢紙。”
蘇成棟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那個平日里看似慵懶在朝堂上只會和稀泥的年輕皇帝,竟然早就把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還是借由自家女兒的手交給他。
這其中的深意,細思極恐。
“陛下……陛下這是要拿蘇家當刀啊!”蘇成棟顫聲道,臉上滿是對于皇權的敬畏與恐懼,“歡兒,這刀太快,會傷著手的!”
“爹。”蘇見歡繞過書桌,按住父親顫抖的肩膀,“刀在手里,傷不傷手看的是握刀的人。若是沒有這把刀,蘇家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左相那邊已經開始彈劾您辦事不力了,若是沒有這個,您覺得蘇家還能撐多久?”
蘇成棟身子一震,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女兒說得對,退無可退。
“可是……”蘇成棟看著那幅“權”字,苦笑,“陛下為何選我們?”
蘇見歡腦海中浮現出元逸文那個帶有侵略性的吻,以及那句“你是朕看上的人”,臉頰微熱,卻只說道:“因為陛下信得過爹的為人。”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嘈雜聲。
緊接著,管家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門外炸響:“老爺!不好了!大理寺少卿帶著人闖進來了!說是接到密報,咱們府上藏了前朝余孽的違禁物,要立刻搜查!”
蘇成棟手里的賬冊“啪”地掉在桌上。
大理寺少卿,那是左相王甫的親女婿!
這么快?
蘇見歡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
前腳剛拿回證據,后腳搜查的人就到了。
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有人一直盯著蘇家!
“怎么辦?怎么辦?”蘇成棟慌了神,下意識就要去藏那賬冊,“這東西若是被搜出來,他們定會反咬一口說是我們偽造栽贓!”
“藏不住的。”蘇見歡一把按住賬冊,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狠絕。
她想起元逸文握著她的手寫下那一筆時的力度。
*要想握住這天下,要想不被人欺負,就得狠得下心。*
“爹,把門打開。”蘇見歡抓起那幅御筆親書的“權”字,猛地展開,擋在身前,“既然他們想搜,那就讓他們看看,這蘇府里,到底藏了什么‘違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