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去,日頭西斜。
蘇尚書抱著那塊所謂的“御賜茶磚”樂顛顛地回府了,完全沒注意到自家閨女手里多了一塊燙手的羊脂玉佩。
蘇見歡剛一下馬車,就看見定遠侯府那個顯眼的紅鬃馬還在門口晃悠。
“歡歡!”豐祁提著那只還在撲騰的金絲雀,一臉怨念地湊上來,“你怎么才回來?我還以為你被宮里的老虎吃了呢。”
蘇見歡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里的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老虎?那確實是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
“你怎么在這?”蘇見歡收斂心神,問道。
“等你啊!”豐祁理直氣壯,“珍寶閣那破簪子被那誰搶了,我氣不過,去瑞豐號給你定了一套點翠頭面,剛付了定金,想帶你去看看樣式。”
正說著,一陣馬蹄聲篤篤而來。
一輛極其低調的青蓬馬車緩緩停在了蘇府門前。
那馬車看著普通,拉車的卻是兩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玉獅子,懂行的人一眼便知價值連城。
車簾掀開,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搭在車門上,手里還捏著那把標志性的折扇。
元逸文走了下來。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裝,沒了龍袍的壓迫感,卻多了一股風流寫意的貴氣。
看見蘇見歡,他眼底的笑意瞬間漫了出來,那把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蘇小姐,真巧。”
巧個鬼。
蘇見歡嘴角抽了抽。
這里是蘇府大門口,他這是把皇宮當自家后花園逛完了,又來逛蘇府了?
“你怎么又來了?”豐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擋在蘇見歡身前,“怎么哪哪都有你?你是屬狗皮膏藥的嗎?”
蘇見歡嚇得魂飛魄散。我的小祖宗,那是皇帝啊!
她剛要開口提醒,就見元逸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要是敢說穿,我就敢當街把你辦了。
蘇見歡立刻閉嘴,只能在心里給豐祁點了根蠟。
元逸文慢條斯理地搖開折扇,目光越過豐祁,直直落在蘇見歡臉上:“在下記得蘇小姐剛才在流觴亭落了一方帕子,特意送來。”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素白的絲帕。
蘇見歡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腰間。
帕子明明還在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元逸文已經將那方明顯是新的帕子遞到了她手里,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她的掌心,帶著一陣酥麻。
“帕子上繡著玉蘭,想來是蘇小姐心愛之物。”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勾人的意味,“就像那支簪子一樣。”
豐祁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那是新的!新的!連折痕都在!你這騙子能不能專業點?歡歡根本不用這種料子的帕子!”
元逸文根本不理他,只是看著蘇見歡,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蘇小姐,不請在下進去喝杯茶嗎?正好,我有些關于……江南水利的話本子,想與蘇小姐探討一二。”
江南水利?話本子?
這蹩腳的借口,也就只有他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蘇見歡握著那方并不屬于自已的帕子,只能硬著頭皮道:“公子請。”
“歡歡!”豐祁急了,“你怎么能隨便讓陌生男人進府?這不合規矩!”
“無妨。”元逸文回頭,沖著豐祁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卻滿是勝利者的挑釁,“小侯爺若是覺得不放心,大可一起來。”
這正好。
沒有觀眾的戲,唱起來多沒意思。
蘇府的花廳里,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蘇尚書中途被同僚叫走還沒回來,蘇夫人正在后院禮佛,只有這三人大眼瞪小眼。
元逸文坐在主位上,姿態慵懶,仿佛這里不是蘇府,而是他的御書房。
蘇見歡坐在左側,正如坐針氈地捧著茶杯。
而豐祁,則像個隨時準備撲上去咬人的護食小狗,死死盯著元逸文。
“這是今年的雨前龍井。”蘇見歡沒話找話,試圖打破尷尬。
元逸文端起茶盞,并沒有喝,而是看向豐祁:“小侯爺今日這般清閑,不用去軍營練兵嗎?聽說定遠侯治軍甚嚴,若是知道世子爺為了幾只雀鳥荒廢武藝,怕是要動家法。”
豐祁一噎:“要你管!本世子今日休沐!”
“休沐啊……”元逸文拖長了語調,眼底劃過一絲精光,“那正好。在下前幾日得了一張前朝名將留下的陣法殘圖,可惜參悟不透。小侯爺出身將門,不如幫在下看看?”
豐祁是個武癡,一聽陣法圖,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狐疑道:“你會這么好心?”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元逸文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隨手扔在桌上。
豐祁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拔不出來了。
那是早已失傳的《六合八荒陣》!
豐祁瞬間忘了這人是情敵,抓起羊皮紙就鉆研起來,嘴里念念有詞:“妙啊……此處若用騎兵突襲,確實能收到奇效……不對,若是遇水戰又該如何?”
元逸文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果然,沒腦子的傻小子最好騙。
沒了那個聒噪的聲音,世界終于清靜了。
元逸文轉頭看向蘇見歡,眼神瞬間變得柔和繾綣。
他稍微傾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蘇小姐。”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這帕子,是你剛才在馬車上掉的。”
蘇見歡一驚,這才想起回府的路上,馬車確實顛簸了一下。
原來他一直跟在后面?
“你怎么會有?”她小聲問。
“朕撿的。”元逸文答得理所當然,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塊桃花酥,遞到她嘴邊,“嘗嘗,這家的點心不錯,朕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
蘇見歡看著遞到嘴邊的點心,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自已小時候愛吃甜?還有,這“朕”字是不是說順嘴了?
“我不餓……”她剛想拒絕。
“張嘴。”元逸文瞇起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霸道,“若是蘇小姐不吃,那朕只能認為,這桃花酥里有毒,得讓小侯爺先試毒了。”
那邊正沉迷陣法圖的豐祁迷迷糊糊抬頭:“啊?誰叫我?”
蘇見歡嚇了一跳,連忙張嘴咬了一口那塊桃花酥。
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元逸文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甚至伸出手指,極其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的點心渣子。
“甜嗎?”他問。
蘇見歡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含糊不清地點點頭。
“那就好。”元逸文收回手,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種觸感,“以后蘇府的點心,朕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