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啊,哀家想過了?!碧笠荒樏C穆,仿佛在交代什么國家大事,“這宮里太悶,不利于修行。哀家昨夜夢見先帝,說是五臺山的佛光正好,哀家打算去五臺山禮佛祈福,為大夏國運,也為這兩個孩子……祈福?!?/p>
蘇見歡看著太后那副“只要讓我走,去哪都行”的表情,忍著笑意道:“母后,這一去路途遙遠,如今天寒地凍的……”
“不遠!一點都不遠!”太后截斷她的話,語速飛快,“車馬都已經(jīng)備好了,就在宮門口。哀家這便出發(fā),歸期……歸期未定!少則三五月,多則三五年!這后宮的事,還有這兩個孩子,就全辛苦皇后了!”
說完,太后像是怕蘇見歡反悔再把圓圓塞給她一樣,轉(zhuǎn)身就走。
那矯健的步伐,哪里像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老太太,簡直比當(dāng)年逃荒的流民還快。
“恭送母后?!碧K見歡在身后喊了一聲。
太后連頭都沒回,只是擺了擺手,那背影里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倉皇。
殿內(nèi)沉寂了片刻,隨即爆發(fā)出一陣低笑。
蘇見歡走過去,從奶娘懷里接過精力過剩的圓圓,伸手點了點她的小鼻子:“你呀,也是個厲害的。你哥哥拆東西,你是拆太后這把老骨頭?!?/p>
圓圓并不知道自已剛剛干翻了后宮最大的那位,她眨巴著大眼睛,忽然看到了地毯上哥哥正在玩的那個亮晶晶的齒輪。
“?。 彼d奮地叫了一聲,身子猛地一扭,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從蘇見歡懷里掙脫了一半,直撲向團團。
正在精密組裝關(guān)鍵步驟的團團,感應(yīng)到了背后的殺氣。
他動作極其熟練地——甚至頭都沒回——往左邊一滾,連帶著懷里的零件一起護住,完美避開了妹妹的“泰山壓頂”。
“啪!”
圓圓撲了個空,一巴掌拍在地毯上。
她也不哭,反而覺得很有趣,趴在地上四肢并用地爬向團團,試圖去搶他手里的東西。
團團皺著小眉毛,嘆了口氣。
這笨蛋妹妹又來了。
他隨手從身邊的零件堆里抓起一個早就拼好的只要一晃就會轉(zhuǎn)動的木頭小鳥,往右邊一扔。
圓圓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嗷嗚一聲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那個木頭小鳥爬去。
團團趁機抱著他的核心部件,默默地挪到了軟榻底下的陰影里,繼續(xù)他的工程。
蘇見歡看著這一幕,笑得不行。
這兩個小家伙,一個是用腦子玩,一個是用體力玩,倒是互補得很。
“笑什么呢?這么開心。”一道低沉醇厚的男聲傳來。
門簾掀開,帶進一股子風(fēng)雪后的清冽氣息。
元逸文大步走了進來。
他剛下了早朝,身上還穿著玄色的龍袍,肩頭落了幾片未化的雪花,整個人顯得英挺逼人,只是那雙鳳眸在觸及屋內(nèi)這一大兩小時,瞬間化作了繞指柔。
“陛下怎么來了?”蘇見歡想要起身。
元逸文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順勢在她身邊的軟榻上坐下:“別動。朕聽說太后剛剛像是被狼攆了一樣出了宮,連儀仗都只帶了一半,發(fā)生什么事了?”
蘇見歡笑著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元逸文聽完,看了看趴在地毯上正試圖把那個木頭小鳥的一只翅膀硬生生掰斷的女兒,忍不住大笑出聲。
“不愧是朕的公主!”元逸文一臉驕傲,“這勁頭,以后定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將軍!”
“你還夸她?”蘇見歡白了他一眼,“以后這宮里怕是沒人敢?guī)??!?/p>
“沒人帶,朕帶?!痹菸膹澭话褜⒄诟绢^較勁的圓圓撈了起來,舉高高,“是不是啊圓圓?叫父皇?!?/p>
圓圓被舉得有些懵,隨后大概是覺得視野開闊很爽,發(fā)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小手一揮,直接抓住了元逸文垂在胸前的冕旒,用力一扯。
“嘶——”元逸文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真疼。
但他硬是沒撒手,反而用額頭頂了頂女兒的小額頭:“勁兒還不小?!?/p>
玩了一會兒,圓圓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精力,打了個哈欠,趴在元逸文寬厚的肩膀上睡著了。
團團那邊也玩累了,抱著他的齒輪,蜷縮在地毯上打著小呼嚕。
奶娘們輕手輕腳地把兩個孩子抱去了偏殿。
屋內(nèi)終于只剩下兩人。
元逸文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落在蘇見歡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牙白寢衣,長發(fā)隨意挽著,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溫婉動人。
只是那雙擺弄著殘卷的手,似乎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看什么呢?”元逸文湊過去,下巴擱在她肩頭,語氣里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意,“這破書比朕好看?”
蘇見歡頭也沒抬:“這是孤本,講的是一種名為‘連弩機’的失傳構(gòu)造,我在想能不能改成普通的防身器具。”
“歡娘。”元逸文伸手,霸道地抽走了她手里的書,隨手扔在一旁。
蘇見歡無奈轉(zhuǎn)頭:“元逸文,你幼不幼稚?跟書吃醋?”
“朕還跟那兩個小崽子吃醋呢。”元逸文理直氣壯地將她圈進懷里,鼻尖蹭著她的脖頸,聲音低啞,“自從有了他們,你眼里還有朕嗎?白天圍著團團轉(zhuǎn),晚上還要哄圓圓睡,朕想跟你說句話都要排隊。”
蘇見歡被他蹭得有些癢,笑著躲閃:“你是皇帝,跟剛幾個月的孩子計較,傳出去也不怕言官笑話?!?/p>
“笑話就笑話?!痹菸囊豢谝ё∷亩?,微微用力,引起她的一陣戰(zhàn)栗,“反正朕是個昏君的名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p>
他的手不老實地順著她的腰線游走,掌心滾燙。
“大白天的……”蘇見歡抓住他的手,臉頰微紅。
“太后走了,孩子們睡了?!痹菸奶痤^,眸色幽深,仿佛有一團火在燒,“現(xiàn)在沒人能打擾我們。”
他低下頭,吻住了那張還想說什么的唇。
這個吻帶著一種極盡纏綿的溫柔,一點點描繪著她的唇形,仿佛要將這些日子被忽略的時光全都補回來。
蘇見歡的身子漸漸軟了下來,手臂環(huán)上他的脖頸,回應(yīng)著他的熱情。
窗外的風(fēng)雪似乎更大了些,拍打著窗欞,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卻掩蓋不住屋內(nèi)逐漸升溫的旖旎。
不知過了多久,元逸文才稍稍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有些亂。
“歡娘?!?/p>
“嗯?”蘇見歡眼神迷離,眼尾染著一抹緋紅。
“朕在想……”元逸文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團團既然喜歡機關(guān),不如過幾年把他扔去工部給那個老陳頭帶著?圓圓既然力氣大,就送去軍營給付瑜練練?”
蘇見歡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這人的險惡用心:“你是想把孩子都送走,好沒人打擾你?”
“知朕者,皇后也?!痹菸牡托σ宦?,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不過那是以后,現(xiàn)在……”
他拉下帳幔,遮住了一室春光。
“現(xiàn)在,朕得先收點利息?!?/p>
次日,天還沒亮。
蘇見歡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那是某種極輕微的聲音,需要極其敏感的聽覺才能捕捉到的“咔嚓”聲。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推了推身邊的男人:“逸文,什么聲音?”
元逸文睡眼惺忪地睜開眼,長臂一伸將她摟緊:“大概是雪壓斷了樹枝吧……再睡會兒?!?/p>
“不對。”蘇見歡猛地清醒過來,“這聲音……像是我放在妝臺暗格里的‘玲瓏鎖’被撬動的聲音!”
那是她用來存放最為機密的幾張圖紙的地方,設(shè)有極復(fù)雜的機關(guān)!
兩人瞬間睡意全無,披衣起身。
撩開簾子一看,兩人都愣住了。
只見晨光熹微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踩在一張搬來的錦兀上,整個人幾乎趴在妝臺上。
是團團。
他手里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金發(fā)簪。
那是蘇見歡昨日隨手插在頭上的。
正皺著小眉頭,一點一點地捅進那個看似無解的暗格鎖眼里。
而在他不遠處的地毯上,圓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里抱著一只已經(jīng)被拆下來的原本鑲嵌在妝臺把手上的大東珠,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串晶瑩的口水。
“咔噠?!?/p>
一聲輕響。
暗格的門,彈開了。
團團眼睛一亮,伸出小手,從里面拿出了一張泛黃的圖紙。
元逸文:“……”
蘇見歡:“……”
這是造了什么孽?
一個負責(zé)技術(shù)破解,一個負責(zé)暴力拆遷兼放哨(雖然睡著了)。
這夫妻大盜的既視感是怎么回事?!
團團聽到動靜,轉(zhuǎn)過頭來。
看到呆立在床邊的爹娘,小家伙沒有絲毫慌亂。
他舉起手里那張復(fù)雜的連弩圖紙,沖著蘇見歡晃了晃,又指了指圖紙右上角的一處結(jié)構(gòu),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咿?”(這里不對?)
蘇見歡扶額。
她好像,生了個很了不起的孩子。
而元逸文則是黑著臉,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兒子提溜起來,咬牙切齒:“從今天起,沒有朕和皇后的允許不許太子進來!”
回應(yīng)他的,是團團無辜的大眼睛,和地上圓圓翻了個身,一腳把那顆價值連城的東珠踢得咕嚕嚕亂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