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的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一切。
元逸文的身影被徹底擋在了門外,太后那張維持了一整天的緊繃面容,在這一刻,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松弛下來。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任由鐘嬤嬤為她摘下發髻間那支沉重的金鳳銜珠釵。
釵子離頭的瞬間,她仿佛才真正地喘過一口氣來。
“母后,您別氣了?!痹菸脑谕饷娴穆曇舾糁T板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兒子知道錯了,您喝口參茶消消氣。”
太后置若罔聞,只對鐘嬤嬤擺了擺手,示意她安靜。
外面的元逸文大概是沒等到回應,又不敢真的硬闖,只能壓低了聲音去哄勸蘇見歡。
“你怎么樣?還撐得住嗎?先躺下歇會兒?!?/p>
“我沒事……就是有些累了。”蘇見歡的聲音發軟,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憊。
“都怪朕,讓你受這種驚嚇。”
“不怪你……你別這么說?!?/p>
門外男女的低語,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太后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聽著,那雙剛剛還翻云覆雨的鳳眼,此刻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她緩緩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已那張略顯憔悴的臉。
演戲,是這宮里每個女人的必修課。
她自認是其中的佼佼者,可今天這出戲,卻耗費了她太多的心神。
因為那里面摻了太多真實的情感,以至于她好幾次都差點被那股奔涌而出的悲憤與悔恨吞噬。
若不是……
太后的腦海里,閃過蘇見歡那一聲恰到好處的咳嗽和那只下意識撫上腹部的手。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像是水底冒出的一個氣泡,咕嚕一下,浮上了心頭。
她忽然轉過身,動作快得讓正在收拾釵環的鐘嬤嬤嚇了一跳:“嬤嬤?!?/p>
“奴婢在?!?/p>
“你方才,可有留心聽那個蘇見歡說話?”太后的聲音幽幽,卻帶著一種不尋常的審視意味。
鐘嬤嬤愣了一下,垂首回想:“回娘娘,蘇夫人她……她說話一直很得體,不曾有半點逾矩?!?/p>
“哀家問的不是這個?!碧篚酒鹆嗣?,在不算寬敞的內室里來回踱了兩步。
那種焦躁感,又回來了。
不是因為浮光教,不是因為蘇鶯,而是一個被她忽略了的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細節。
“她提起她腹中的孩子時,用的是什么說辭?”太后停下腳步,緊緊盯著鐘嬤嬤。
鐘嬤嬤被問得有些發懵,努力地回憶著:“她……她說希望孩子能平安長大……還說,還說孩子是她自已的……”
“不對!”太后猛地打斷她,那雙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發現獵物蹤跡的銳光,“不止!她之前在亭子里與哀家對峙時,也提過!”
太后閉上眼,將蘇見歡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等孩子生下來,就對外宣稱是收養的孩子,找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將他們撫養長大。”
“……若是將來有機會,再悄悄帶他們回京城。”
“……臣婦只盼他們,能像個普通孩子一樣,平安長大。”
他們!
他們!
全都是“他們”!
太后猛地睜開眼,她像是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一個正常的母親說起自已腹中唯一的孩子,怎么會反反復復地用“他們”?
除非……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一個!
“嬤嬤!”太后一把抓住鐘嬤嬤的手臂,力道之大讓鐘嬤嬤都感到了疼痛。
“你說……那個女人的肚子里,懷的該不會是……兩個吧?”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燒遍了太后的整個腦子。
鐘嬤嬤的嘴巴慢慢張大,整個人都僵住了。
兩……兩個?
她伺候了太后一輩子,見過宮里嬪妃懷上龍胎的不少,可這雙胎……自打她進宮以來,就聞所未聞?。?/p>
這……這怎么可能?
可太后的話,又像是瞬間打開了她的記憶。
是了!蘇夫人確實一直在說“他們”!
當時只顧著緊張場面,誰會去在意這種細枝末節?
可現在回想起來,這分明就是最明顯不過的暗示!
“娘……娘娘……這……”鐘嬤嬤結結巴巴,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去!”太后甩開她的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凝重,“去把張御醫給哀家叫來!不,別叫他過來,動靜太大。你親自去隔壁問他!哀家要知道準話!立刻!馬上!”
“是!是!奴婢這就去!”鐘嬤嬤回過神來,幾乎是小跑著沖出了內室,連禮數都忘了。
房間里只剩下太后一人。
她走到窗邊,指尖撫摸著冰冷的窗格,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一下比一下重。
兩個……
如果是兩個……
那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那個她看不上眼的寡婦,那個她恨不得立刻賜死的女人,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即將為皇家誕下兩個血脈!
這已經不是丑聞了,這是天意!
一種荒唐、震撼、嫉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讓她整個人都說不上來的別扭。
她這輩子,都未曾見人有過雙胎。
先皇后宮佳麗三千,也從未有人有過這等福氣。
當今皇帝更不用說了,本就不重欲,后宮能有幾個孩子,她都謝天謝地了。
可是雙胎,怎么偏偏是她?
太后捏著窗格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了紅痕。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門外,元逸文低聲哄著蘇見歡喝安胎藥的聲音。
“乖,再喝一口,良藥苦口。”
“……太苦了?!?/p>
“喝完朕給你拿蜜餞吃?!?/p>
這些本該讓她怒火中燒的對話,此刻聽在耳里卻都變了味道。
仿佛一切都在為那個即將被揭曉的答案,做著鋪墊。
終于,門外響起了鐘嬤嬤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娘娘!”
人還沒進門,那壓抑不住的狂喜聲調就已經傳了進來。
太后猛地轉身。
鐘嬤嬤沖進內室,臉因為跑得太急而漲得通紅,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可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太后面前,聲音都因為激動而發著顫。
“娘娘!是真的!是真的??!”
“張御醫親口確認的!他說蘇夫人的脈象沉穩和滑,左右手脈象皆有不同,正是雙胎之兆!而且……而且……”
鐘嬤嬤激動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
“而且張御醫說,從脈象上看,龍鳳呈祥,極有可能是龍鳳雙胎啊!”
轟!
龍鳳雙胎!
太后身子晃了晃,下意識地扶住了身后的桌角,才勉強站穩。
鐘嬤嬤已經高興得有些語無倫次了:“娘娘!這是天佑我大夏,是列祖列宗顯靈?。』噬献铀秒m然不算單薄,但跟先皇那會兒比,總是差了些。這一下……這一下就來了兩個!還是龍鳳胎!這可是潑天的祥瑞?。 ?/p>
她看著太后那張煞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臉,還以為太后也是歡喜傻了,連忙又道:“娘娘,您這是大喜過望了!這下好了,什么狐媚子,什么寡婦,都不要緊了!只要她能平平安安誕下龍子鳳女,那就是我大夏的功臣啊!”
功臣?
太后咀嚼著這個詞,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其古怪的表情。
那不是喜,也不是怒。
那是一種被命運狠狠捉弄了一把的茫然和無力。
她原本以為,自已是執棋人。
她可以用雷霆手段逼迫,也可以用陽謀詭計布局。
可現在她才發現,自已或許連棋子都算不上。
老天爺,才是那個真正的執棋者。
它隨手落下的一子,就將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籌謀,都砸了個粉碎。
她恨蘇見歡的身份,可蘇見歡懷了龍裔。
她厭蘇見歡的不知檢點,可蘇見歡身懷兩個龍裔。
她怨蘇見歡的存在會成為元逸文的弱點,可現在這份“弱點”卻成了大夏朝最貴不可言的祥瑞!
太后緩緩地松開扶著桌角的手。
鐘嬤嬤看著自家主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里的歡喜也漸漸冷卻下來,換上了擔憂。
“娘娘……您……您別嚇奴婢啊?!?/p>
太后沒有理她,只是站了許久,久到鐘嬤嬤以為她要一直這么站下去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鐘嬤嬤。”
“奴婢在。”
“去,把哀家從宮里帶來的那支千年老山參,取來?!?/p>
鐘嬤嬤一愣:“娘娘,您是要……”
“另外,”太后打斷她,緩緩扶著桌子坐下來,“再把江南織造局今年新貢上來的那些云霞錦,一樣挑一匹,一并給蘇夫人送過去?!?/p>
“告訴她,這是哀家賞她的?!碧箢D了頓,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眼里閃過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幽光。
“就說一人一份,她跟她肚子里的那兩個小的,誰也別落下?!?/p>
鐘嬤嬤低聲應下,但還是擔憂的看著太后,“娘娘,您沒事吧?”
太后疲憊的揮揮手,示意鐘嬤嬤去辦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沒想到,一切都抵不過天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