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嬤嬤將碎片都收拾干凈,站起身,給太后重新換了杯熱茶,低聲勸慰道:“娘娘,您先喝口水,順順氣。皇上一時糊涂,等他想明白了,自然會回頭的。”
“回頭?”太后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你沒聽到他剛才說的話嗎?他不是一時糊涂,他是鐵了心了。”
她沉默了許久,屋子里靜得可怕。
就在鐘嬤嬤以為她要一直這么坐下去的時候,太后忽然抬起了頭。
她眼中的混亂和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和探究。
“哀家不信這個邪。”她一字一句地開口,透著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拗。
“哀家倒要親眼看看,這個蘇見歡到底是個什么貨色!她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讓哀家的兒子連江山體面都拋在腦后!”
鐘嬤嬤一驚:“娘娘,您的意思是……”
“從現在起,”太后靠在椅背上,用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哀家就在這兒住下了。哀家要好好瞧瞧,他們平日里,是怎么相處的。”
她要看的,不是兩人如何顛鸞倒鳳,而是想弄明白那個女人究竟用什么手段,抓住了她兒子的心。
只有知已知彼,才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這家客棧的隔音并不算好。
尤其是在刻意去聽的情況下。
太后讓鐘嬤嬤搬了張椅子,就放在靠近隔壁房間的那面墻邊。
她拿著一個杯子,側著耳朵,屏住了呼吸。
很快,她就聽到了動靜。
是皇帝的聲音,那聲音里沒有了方才的冷硬和對峙,而是放得極低,極柔。
“嚇到了吧?臉色這么難看。”
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安撫的意味:“我沒事,你別擔心。倒是你……跟太后娘娘,沒事的吧?”
“能有什么事。”元逸文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以為意的輕快,“朕的母后,朕自已會應付。你現在什么都別想,好好躺著。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就是剛剛被嚇了一下,現在好了。”
“張嘴。”
“……嗯?”
“張嘴,朕喂你喝口水潤潤喉嚨。”
墻這邊的太后,拿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丟出去。
她滿臉怪異,整個人都僵住了。
喂……喂水?
她的兒子,九五之尊的天子,竟然親手喂一個女人喝水?
這……這簡直比他承認私情,承認那孩子是他的,還要讓太后感到震驚!
她活了這大半輩子,只見過別人伺候皇帝,何曾見過皇帝去伺候別人?
先皇對自已寵愛至極,也不過是偶爾興致來了,親手為她剝個荔枝,那便已經是天大的恩寵,能讓后宮所有女人嫉妒得發瘋了。
可元逸文他在做什么?
太后豎著耳朵,聽著隔壁那細微的喝水聲,和男人時不時響起的低聲叮囑,只覺得自已的世界正在被一點點地敲碎,重組。
“不想喝了……有點惡心……”
“那就不喝了,吃點東西?春禾不是給你留了蜜餞嗎?”
“不想吃,什么胃口都沒有。”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鼻音。
“那怎么行!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不為你自已,也得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男人的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哄勸和心疼。
太后靠在墻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混雜著荒唐、嫉妒、憤怒和茫然的復雜神情。
她仿佛看到了一個自已完全陌生的兒子。
在她面前,他是皇帝,是兒子,時而叛逆,時而孝順,但永遠都隔著一層君臣母子的身份。
可在那個女人面前,他只是一個男人。
一個會擔心,會心疼,會放低身段去哄人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太后忽然覺得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一團棉花塞住了,又酸又脹。
她這輩子,都沒被自已的兒子這么哄過。
后宮的那些女人,她雖然沒親眼見到皇帝和她們相處。
但是想也知道,沒有一個妃子能夠得到皇帝的如此對待。
“娘娘……娘娘?”鐘嬤嬤看著太后那變幻莫測的臉色,擔憂地輕喚了一聲。
太后回過神,擺了擺手,示意她別出聲。
她閉上眼,不再去聽那些讓她心煩意亂的柔情蜜語。
她開始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
這件事,已經不僅僅是皇家丑聞那么簡單了。
“嬤嬤,”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說,皇帝為了她,連名聲都不要了。那以后,會不會為了她,連性命都不要了?”
鐘嬤嬤大驚失色:“娘娘!您怎么會這么想!皇上他……”
“哀家怕的,不是皇家丟臉。”太后打斷她,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里,終于流露出一絲真正的恐懼。
“哀家怕的是這個女人,會成為他的軟肋,成為他致命的弱點!”
“如今的局面雖然比較穩定,但是我也知道,整個大夏,并不是那么太平。他們若是知道皇帝有這么一個放在心尖上的人,你猜他們會怎么做?”
鐘嬤嬤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懂了。
太后真正擔心的,是皇帝的安危!
一個無懈可擊的帝王,一旦有了軟肋,那便是將自已最脆弱的地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所有敵人的屠刀之下!
這才是最可怕的!
“不行……”太后猛地站起身,“哀家不能讓他這么糊涂下去!”
她正想著要不要將皇帝拎出來再好好說道說道,房門卻被輕輕敲響了。
一個內侍在門外低聲稟報:“娘娘,畫舫那邊派人送了信來,問您何時回去。船上那位……那位蘇公子,還特意為您燉了湯,問是要現在送過來,還是等您回船再用?”
蘇鶯!
那個她懷疑和“故人”有聯系的人。
太后的眼神驟然一冷,方才對兒子的擔憂和對蘇見歡的復雜情緒,瞬間被一股殺伐決斷的冷意所取代。
家事再亂,也得先一致對外!
她看了一眼隔壁的墻壁,一個計劃在心中飛速成型。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對著門外吩咐道:“回話,就說哀家今晚乏了,就在客棧歇下了。”
她頓了頓,“但是,讓蘇公子把他燉的湯,即刻送到這里來。哀家……要親口嘗嘗。”
鐘嬤嬤領了命,躬身退了出去,心里卻七上八下的,完全摸不透自家主子想做什么。
她家娘娘這個決定,簡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邊是皇上護在心尖上的人,另一邊是底細不明疑似敵人的廚子。
她搖了搖頭,反正她這把老骨頭肯定都是太后娘娘的,自然是主子說什么,她做什么。
隔壁房間。
元逸文剛安撫好蘇見歡,讓她靠在軟枕上歇息。
他自已則坐在桌邊,揉著陣陣發痛的額角,心里亂成一團麻。
母后這次的反應,比他預想中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卻又比任何一次都要快地冷靜下來。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反而更讓他心神不寧。
沒過多久,客棧的院子里就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小心翼翼地穿過院子,在太后門前停下。
“娘娘,蘇公子的湯送來了。”
“拿進來。”太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很快,房門被敲響,鐘嬤嬤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
托盤上,赫然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
那湯色清亮如琥珀,上面飄著幾片嫩綠的菜葉,宛如藝術品。
只是此刻在元逸文眼中,卻臉色格外難看。
他認出了這個湯,這個應該就是早畫舫上那個叫鶯的人煮的湯,名曰無名。
鐘嬤嬤屈膝行禮,聲音平穩:“皇……老爺。我家主人說,蘇夫人身子不適,舟車勞頓,想必胃口不佳。這碗湯是新來的廚子精心熬制的,滋味清鮮,最是滋補。特意賞給夫人,壓壓驚,暖暖胃。”
元逸文和蘇見歡的腦子,同時“嗡”的一聲。
賞給蘇見歡?
這一招,狠!
太狠了!
這已經不是試探了,這是陽謀!
如果蘇見歡喝了,湯里若有萬一,后果不堪設想。
如果蘇見歡不喝,那就是不識抬舉,公然駁了太后的面子。
一個“不孝不敬”的帽子扣下來,元逸文再怎么護著,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太后就是要用這一碗湯,逼著他們做出選擇,逼著元逸文在她和蘇見歡之間,立刻分出個輕重來!
元逸文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怒意混合著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掀翻那個托盤:“放肆!”
然而就在他即將爆發的瞬間,一只柔軟的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蘇見歡從哪里來的力氣,竟然從軟榻上站了起來,走到了元逸文身邊。
她對著鐘嬤嬤,福了福身子,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卻異常鎮定:“勞煩嬤嬤了。還請替臣婦,謝過太后娘娘的賞。”
元逸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她要接?鐘嬤嬤也有些意外,但還是將托盤遞了過去。
元逸文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擋在了蘇見歡面前,用一種保護的姿態接過了那個托盤。
他的手觸碰到溫熱的碗壁,那溫度卻仿佛帶著刺骨的寒意。
“歡娘……”他低聲開口,聲音里帶著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