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靜止了,豐付瑜忽然動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霍子明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你過來!”
豐付瑜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甚至不敢再看那房門一眼,拽著還沒反應過來的霍子明就往外沖。
“哎哎哎!你干嘛!慢點!”霍子明被他拖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豐付瑜卻充耳不聞,他現在腦子里一片轟鳴,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立刻,馬上,找個沒人的地方,問個清楚!
他拉著霍子明,腳步踉蹌地沖出院子,驚得旁邊的侍衛一陣詫異。
屋內的元逸文,緩緩轉過身,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臉上那高深莫測的表情終于掛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想壓下那股莫名的心虛。
這小子,反應是不是太大了點?而且這事情也不是他開口說的,歡娘應該不會生氣吧?
枕溪園一個偏僻的角落,這邊正好對著水面,能夠很容易發現來人。
豐付瑜一把將霍子明推到一根廊柱上,隨即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四周。
確定空無一人,連只鬼影子都沒有后,他才轉過身,雙手死死地抓住霍子明的肩膀,雙目赤紅地瞪著他。
“說!”
霍子明被他晃得頭暈眼花,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說……說什么啊!你先松手!我的骨頭都要被你捏碎了!”
“你剛才那話,是什么意思?”豐付瑜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顫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霍子明看著他這副快要崩潰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襟,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我的豐大伯爵,你能不能小點聲?想讓整個枕溪園的人都來聽墻角嗎?”
“你告訴我!”豐付瑜根本冷靜不下來,在原地焦躁地踱步,“皇上……皇上和我娘……他們……”
這句大逆不道的話,他終究是沒能完整地說出口。
可那未盡之語,就像是燙嘴的山芋,讓他吐也是,不吐也是。
霍子明看著他,眼神復雜:“豐兄,你先冷靜點。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怎么不簡單?!”豐付瑜猛地停下腳步,回頭吼道,“之前我問過母親,她怎么都不告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我當時徹夜難眠,后來好不容易說服自已,反正母親似乎也沒有要承認那個人的意思,多了個弟弟妹妹就多了一個,我已經成家,可以很好的照顧他們。”
“可是,誰知道……”他痛苦地抱住了頭,高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誰他娘的知道這孩子的親爹居然是當今皇帝?
他整張臉幾乎都扭曲起來,有一種一拳塞在棉花上的感覺。
原本他還想著,要是悄悄的能將和母親在一起的那個人查出來,不管這件事情是不是自愿的,他都要將人揍一頓。
現在知道這個人居然是皇上……
他整個人就如同被撕裂了一樣,簡直不知道怎么辦。
不能動手,那是以下犯上。
甚至連一句重話都不能說,說了那是大逆不道!
要是母親受了委屈,他甚至都不能去幫母親討公道!
霍子明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豐付瑜的后背:“你吼什么!你沖我吼有什么用!”
霍子明也來了火氣,“你以為你娘心里就好受嗎?一個女人,懷著身孕,還要被人編排成那樣惡毒的流言,她找誰訴苦去?”
“你有沒有想過,蘇夫人要是知道了這些流言怎么辦?”
這幾句話像幾盆冷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豐付瑜的頭上。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滿是茫然。
是啊……母親……
不行,不能讓母親知道那些流言,她現在還是雙身子,要是知道了那些污言穢語,還不知道難受成什么樣!
“不行,這事情不能讓母親知道。”豐付瑜抓了抓頭,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變得亂七八糟。
“這事情絕對不能傳到母親耳朵里,要不我去和母親說說,讓她干脆別出門了,或者干脆就定居在這里算了,別回京城了。”
豐付瑜現在只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覺得只要不回去,母親就不會被這些事情煩擾。
“你可真是個榆木腦袋!”霍子明都快被他給氣笑了,他用力戳了戳豐付瑜的腦門,“你能不能動動你那生銹的腦子?”
“皇上為什么會來江南?真的是為了查什么水匪案?你信嗎?”
豐付瑜愣住了。
“皇上為什么對你娘的流言如此上心,甚至動用暗衛營?就因為你是他的左膀右臂?”
“皇上為什么在你坦白之后,說他早就知道了?皇上是神仙嗎,能掐會算?”
霍子明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豐付瑜啞口無言。
他不是傻子,只是之前被巨大的沖擊震懵了。
此刻被霍子明一點撥,許多之前想不通的細節,瞬間都串聯了起來。
皇上這段時間的反常,母親離京的決絕,還有那句意味深長的“早就知道了”……
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看著豐付瑜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霍子明的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霍子明看著他,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再次重重地拍了拍豐付瑜的肩膀,這一次,帶著幾分安撫和鼓勵。
“放心吧,有皇上在,這件事情絕對傳不到蘇夫人的耳中去,天塌不下來。”
“你現在要想的,是怎么將皇上安排下來的事情完美完成,這樣好歹能給蘇夫人撐腰!”
“更何況,這件事,你最好爛在肚子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說完,霍子明不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
這種皇家的秘辛,他點到為止已經是仁至義盡,說得再多,對他和豐付瑜都沒有好處。
夜風蕭瑟,吹得人發冷。
豐付瑜獨自一人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動不動。
他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所以,他剛剛是在孩子的親爹面前,為自已母親珠胎暗結的事情請罪?
他還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要死要活?
一想到剛才元逸文那句云淡風輕的“朕早就知道了”,和霍子明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和羞憤,猛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豐付瑜漲紅了臉,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感覺自已這快二十年的人生,都活成了一個笑話!
不過霍子明的話還是讓他松了口氣,至少暫時不用擔心母親那邊的情況,不會有不開眼的撞過去。
他捏了捏拳頭,咯吱咯吱的響,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不管幕后之人是誰,他都不會輕易饒了他們!
無論對方想要做什么,他都要讓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
元逸文坐在書房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豐付瑜和霍子明已經領了軍令,趕赴姑蘇衛所,準備對那個所謂的太洞島進行打探了解。
人是走了,可這枕溪園里的氣氛卻變得古怪起來。
一想到豐付瑜那小子臨走前看自已那復雜、憋屈又不敢言的眼神,元逸文就覺得一陣牙疼。
這都叫什么事?
他堂堂一國之君,搞得跟個偷人家白菜的賊似的,偏偏正主兒子還跑來跟自已“請罪”。
元逸文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水早已空了。
他現在只希望,這京城的風波能盡快平息,千萬別傳到蘇見歡的耳朵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有時候,你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越是會找上門來。
蘇見歡正在自已的院子里看書,秋杏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
“夫人,二爺從京城寄來的信。”
“年玨的信?”蘇見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算算日子,也該有消息了。
她接過信,心里惦記著兒媳陸氏的胎。
秋杏和春禾見狀,識趣地退到一旁,臉上也帶著喜色。
現在大爺也在姑蘇,京城那邊就只有二爺在,夫人就算嘴上不說,心里肯定也是記掛那邊。
更何況,大夫人應該快生了,但是大爺這邊的事情可能一時半刻結束,夫人之前還念叨,要是真的回不去,大夫人生產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失落之類的。
對于伯爵府第一個孫子輩的孩子,夫人可是記掛著。
信封拆開,蘇見歡抽出信紙,目光柔和地從頭看起。
年玨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有力,開頭先是問候她的身體,叮囑她江南濕冷,要注意保暖。
蘇見歡看得嘴角含笑,心里暖洋洋的。
可當她的目光繼續往下移,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地凝固了。
信上說,陸氏生了,是個女孩。
但,是早產。
信中,豐年玨的筆觸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憂心。
原來,前些日子,陸氏的母親,也就是她的親家母,不知從哪里聽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親家母心急火燎地跑到伯爵府,當著陸氏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追問事情的真偽。
陸氏本就身懷六甲,心緒不寧,被自已母親這么一鬧,又驚又氣,當場就動了胎氣,腹痛不止。
雖經太醫全力搶救,母女總算保住了性命,但孩子提前了近兩個月出生,生下來時像只小貓似的,哭聲微弱,身子骨弱得讓人心驚。
豐年玨在信的末尾反復安慰她,說孩子有太醫照看著,讓她千萬不要自責,安心在江南養身體。
可那些安慰的話,落在蘇見歡的眼里,卻讓她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窟。
她的孫女……
因為那些關于她的惡毒流言,早產了,如今生死未卜。
陸氏受了天大的驚嚇和委屈,導致往后三年都不能生育,壞了身子。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她。
“啪嗒。”
一滴淚水毫無征兆地落在信紙上,迅速暈開了一片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