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豐年玨站在廊下,像一尊石雕,只有緊緊攥住的拳頭在微微發抖。
屋里,陸氏的痛呼聲已經從尖銳變得微弱,最后幾乎細不可聞。
這種寂靜,比任何凄厲的慘叫都更讓人心頭發毛。
他不敢想,若是嫂嫂和孩子出了什么事,等到大哥和阿娘回來,他該如何面對。
眼中閃過焦慮,豐年玨只覺得若是太醫再不來,他就要直接去抓人。
就在這時,管家帶著一個背著藥箱的老者,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進了院子。
“二爺!劉……劉院判請來了!”管家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豐年玨看到來人,緊繃的心神略微一松。
劉院判是太醫院醫術最高明的幾人之一,更是精通婦科圣手,由他出手,嫂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劉院判年過花甲,神色沉穩,只朝豐年玨略一頷首,便道:“情況緊急,先進去看看。”
他沒有半句廢話,推門便進了產房。
“砰”的一聲,那扇門再次被關上,豐年玨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等待,是世間最磨人的酷刑。
豐年玨控制不住的在廊下焦躁地踱步,從來不拜神佛的他臨時抱佛腳,求漫天神佛,希望哪路神仙能夠保佑。
屋內,劉院判的聲音冷靜而沉穩,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已經六神無主的產婆和丫鬟。
“參湯!吊住她這口氣!”
“銀針備好!”
“都別慌!按我說的做!”
外面的人聽不清里面的具體情況,只能從這簡短的命令中,想象出房內驚心動魄的場面。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時辰,又仿佛只有一個瞬間。
“哇——”
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小貓般的啼哭聲,從門縫里擠了出來。
豐年玨的腳步猛地頓住,全身的血液都沖向了大腦。
生了!
巨大的狂喜還未來得及席卷全身,就被那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的哭聲給澆了一盆冷水。
就算他從來沒見過新生兒,也能聽出來,這聲音……太不對勁了。
“吱呀——”房門開了。
劉院判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豐年玨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生怕聽到自已無法承受的答案。
“二爺,”劉院判的聲音沙啞,“大夫人……暫時保住了。只是她失血過多,又傷了心神,元氣大損。下官已經用金針封住了她的穴位,讓她沉睡過去。只是……這身子算是徹底虧空了,日后調養起來極難,三年之內,怕是再難有孕。”
豐年玨聽著,心里一陣陣地發沉。
這對于一個正當盛年的宗婦而言,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孩子呢?”他啞聲問道。
劉院判身后,趙產婆顫巍巍地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滿是驚懼。
“二爺……是……是個姐兒……”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掀開一角。
豐年玨探頭望去,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個小得可憐的嬰孩,蜷縮在襁褓里,比他見過的任何新生兒都要小。
最駭人的是,她整張小臉都不是正常的紅潤色,而是一片嚇人的青紫,嘴唇更是烏黑,幾乎看不到一絲起伏的呼吸。
若不是剛才那聲微弱的啼哭,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只是個沒氣的死嬰。
“這……這孩子在腹中憋得太久,缺了氣,如今……如今只吊著一口氣……”趙產婆的聲音都在發抖。
院子里的丫鬟仆婦們看到這一幕,都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幾個膽小的甚至已經別過臉去,不敢再看。
這副模樣,一看就是養不活的。
更何況還是個女孩兒。
在這樣的高門大戶里,一個不祥又孱弱的女嬰,她的命運可想而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豐年玨的身上,等著他這個主心骨發話。
趙產婆甚至已經做好了隨時處理掉這個孩子的準備。
豐年玨的目光,卻死死地盯在那張青紫的小臉上。
他仿佛能透過這孱弱的軀殼,看到一個拼盡全力想要活下來的小生命。
這是他的親侄女,是大哥唯一的血脈。
若不是今天出了意外,他這個侄女應該好好的出生,也會是嬌寵長大的小姑娘。
伯爵府從來不會重男輕女,更有可能的是,因為是伯爵府的第一個孩子,可能比其他的孩子更得到許多人的疼愛。
而不是現在,好像只有一口氣在這里,隨時會死去。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和無盡心疼的情緒,猛地沖上了他的頭頂。
“劉大人。”豐年玨轉過頭,看向太醫,臉上是堅決,“救她。”
劉院判愣了一下,隨即面露難色:“二爺,這孩子的情況……恕下官直言,希望渺茫。即便用最名貴的藥材吊著命,也未必能撐得過去。就算僥幸存活,將來身子骨恐怕也……”
“我說了,救她!”豐年玨猛地提高了聲音,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死死盯著劉院判,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花多少銀子!把庫房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參拿出來!只要太醫院有的藥,全都用上!沒有的,就去買!傾家蕩產,也要把她給我救回來!”
“她是振武伯爵府的嫡長女!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不能放棄!”
所有人都被豐年玨身上陡然爆發出的這股狠厲氣勢給震住了。
這還是那個平日里溫文爾雅,待人謙和的二爺嗎?
劉院判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寫滿了瘋狂和偏執。
他行醫一生,見過太多為了保住子嗣不惜一切的家族,卻從未見過誰會為了一個幾乎沒有希望的女嬰,做到這個地步。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長嘆一聲,拱手道:“下官……盡力而為。”
豐年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知道,光是發狠沒有用,現在必須撐起這個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家。
“張嬤嬤!”
“老奴在!”張嬤嬤擦了擦眼淚,連忙應聲。
“你帶幾個穩妥的人,寸步不離地守著大夫人。熬藥喂藥,事事親為,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是!”
“管家!”
“老奴在!”
“府門即刻落鎖!從現在起,府中上下,許進不許出!派人去查,今天陸夫人是怎么進來的,又是怎么走的!給我查清楚!”
豐年玨的聲音冰冷。
不是他不念親情,在他知道就是因為陸母來了一趟之后,嫂嫂才會提前發動,就恨不得沖到陸府去找他們質問。
提到陸母,他心里那股火就怎么也壓不住。
自已的親生女兒在里面生死一線,她這個做娘的,竟然能悄無聲息地溜走!
簡直枉為人母!
管家心頭一凜,重重點頭:“老奴明白!”
豐年玨最后看了一眼那個被產婆重新抱進屋里小小的襁褓,轉身對劉院判道:“劉大人,請開方子吧,我立刻讓人去抓藥。”
他步履沉穩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一瞬間就從一個需要被庇護的少年,長成了一棵能夠遮風擋雨的大樹。
只是無人看見,他藏在袖中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劉院判將方子開好,又仔細叮囑了給嬰兒喂藥的諸多事宜,這才告辭。
豐年玨親自將人送到二門,態度恭敬,言辭懇切:“劉大人,今日之事,多謝了。改日我豐家必有重謝。”
劉院判擺了擺手,看了一眼這個一夜之間仿佛脫胎換骨的年輕人,嘆道:“二爺言重了,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只是……那孩子的情況,二爺還需有個心理準備。”
豐年玨的眼神暗了暗,卻還是躬身一禮:“晚輩明白,有勞大人費心。”
送走了劉院判,豐年玨臉上的客氣和鎮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身回到前廳,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凍結:“管家。”
管家一直候在旁邊,聞言立刻上前,躬身道:“二爺,有何吩咐?”
豐年玨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今天,陸夫人過來,到底跟我嫂嫂說了什么?”他抬起眼,目光銳利,直直地盯著管家,“我要聽實話,一字不漏。”
管家的腰彎得更低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支支吾吾地開口:“二爺,這……這事關夫人的清譽,老奴……”
“說!”豐年玨猛地一拍桌子,那張平日里溫潤的臉此刻布滿陰霾。
管家被他這一聲吼嚇得一哆嗦,知道今天這事是瞞不過去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二爺息怒!老奴……老奴這就說!”
管家磕了個頭,才把心一橫,將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說了出來。
“外頭……外頭不知是誰在嚼舌根,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說夫人這次去姑蘇,并非是為了探親,而是……”
他說到這里,聲音越來越小,幾乎細不可聞。
“而是什么?”豐年玨追問,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管家閉了閉眼,豁出去了:“說夫人……說夫人是因為懷孕了,躲到那邊去了!還說……說得不堪入耳,污蔑夫人不守婦道,敗壞門風……”
“轟!”
豐年玨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眼前陣陣發黑。
他娘?懷孕?
這是何等荒謬又惡毒的污蔑!
他娘守寡十幾年,一個人含辛茹苦將他們兄弟二人拉扯大,其中的艱辛外人如何能知?
伯爵府這幾年看著光鮮,可之前的艱難只有他們自已清楚。
為了撐起這個家,他娘耗盡了心血,一個人擋在他和哥哥面前,和所有人周旋。
在豐年玨心中,他娘就是天底下最端莊最高潔的女子!
可現在,竟然有人用這樣骯臟的字眼來侮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