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借著風勢,已經駛出很遠,身后那座島嶼上的火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兩只不敢眨動的眼睛。
船上只有呼嘯的海風和船體破開波浪的聲音。
鄭大沒有去管船,他就站在船尾,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在那個被捆成粽子的光頭匪首身上。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是因為一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燃燒殆盡的仇恨。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難以聽出的聲響,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那光頭壯漢被一瓢冷水潑醒,悠悠轉醒。
他迷茫地睜開眼,嘴里還被堵著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當他的視線對上鄭大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和輕蔑。
就是這個眼神,徹底點燃了鄭大爺心中最后一根弦。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長嚎從鄭大爺喉嚨里爆發出來,他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撲了過去,一口就咬在了光頭壯漢的耳朵上!
“嗚!嗚嗚!”
光頭壯漢疼得渾身劇烈抽搐,拼命掙扎,可鄭大爺就像一頭護崽的老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咬住,任憑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也不松口。
“老丈!老丈!使不得!”豐付瑜嚇了一跳,趕緊上去拉他。
可此刻的鄭大爺力氣大得驚人,豐付瑜一個不防,竟被他一把甩開。
“噗”的一聲,鄭大爺吐出一口血水,連帶著半只血肉模糊的耳朵。
他通紅的眼睛再次鎖定了光頭壯漢,那眼神里的瘋狂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就是他……”鄭大爺的聲音嘶啞,整個人神情可怖,猶如從九重地獄里面沖出來,“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認得!殺了我兒的兇手!”
他猛地轉頭,一把抄起了豐付瑜剛才用來打人的那支船槳。
“老丈,冷靜點!人還要留著審問!”豐付瑜再次上前阻攔。
“砰!”
鄭大爺根本不聽,他掄起沉重的船槳,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在了光頭壯漢的腿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光頭壯漢的嗚咽聲瞬間拔高,變成了痛苦至極的悶哼,整個人像只離水的魚一樣在甲板上彈動。
“老丈!”豐付瑜還想再勸。
“讓他打。”霍子明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他不知何時站到了豐付瑜身邊,按住了他的肩膀。
豐付瑜一愣:“可是……”
“砰!”
又是一槳,這一次是砸在了光頭壯漢另一條腿上。
同樣的骨裂聲,同樣的慘哼。
霍子明看著狀若瘋魔的老人,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憋在心里的火,不發出來,會燒死人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已經痛得快要昏死過去的匪首,聲音壓得更低,“留口氣就行。”
豐付瑜不說話了。
他看著鄭大爺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的船槳,心里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也是,留口氣就行。
這種人渣,死都是便宜他了。
“砰!”
“砰!砰!”
船槳一次又一次地砸下,起初光頭壯漢還在劇烈掙扎,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可漸漸地,他的動作越來越小,聲音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
鄭大爺像是不知疲倦,他嘴里反復念叨著:“我讓你殺我兒……我讓你殺我兒啊……”
每一聲嘶吼,都伴隨著一次重擊。
船上的幾個護衛看得眼皮直跳,默默地轉過了頭,不忍再看。
這是一個絕望的父親,在用最原始最殘酷的方式,祭奠自已死去的兒子。
甲板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血,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海風的咸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砰……砰……當啷!”
船槳終于從鄭大爺手中滑落,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跪倒在甲板上。
那個不可一世的匪首,此刻已經成了一灘爛泥,渾身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躺在那兒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就跟一具尸體沒什么兩樣。
“阿福……我的兒啊……”
老人跪在那灘血污之中,再也壓抑不住,他趴在冰冷的甲板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里沒有了方才的瘋狂和恨意,只剩下無盡的悲傷和絕望。
“阿福……爹給你報仇了……爹給你報仇了啊!”
“你怎么就這么走了……留下爹一個人……爹怎么活啊……”
老人捶打著甲板,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曠的海面上回蕩,聽得人心都碎了。
豐付瑜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也是有家人的人,他完全無法想象,當一個父親親眼看到殺子仇人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他走上前,蹲下身,想拍拍老人的背,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了空中。
此刻,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一個年輕的護衛忍不住別過頭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另一個護衛走上前,探了探光頭壯漢的鼻息,然后對霍子明點了點頭:“還有氣。”
霍子明嗯了一聲,目光從痛哭的老人身上移開,望向無盡的黑暗。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卻深邃得可怕。
豐付瑜嘆了口氣,將自已的外衣脫下來,默默地披在了鄭大爺顫抖的身上。
老人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一聲聲呼喚著他兒子的名字。
小船在夜色中穿行,海風灌入每個人的衣領,冰冷刺骨。
船上安靜得可怕。
鄭大爺自從哭嚎過后,就跪坐在船尾,一動不動,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豐付瑜搓了搓冰涼的手臂,終究是沒忍住,湊到霍子明身邊,壓低了聲音:“霍大人,老丈他……不會有事吧?”
這寂靜讓他心里發毛。
“死不了。”霍子明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心里的那口氣出來了,人就不會垮。”
豐付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灘爛泥似的匪首,心里莫名煩躁。
一個護衛正拿著一塊破布,蘸著海水,笨拙地擦拭著匪首臉上的血污,似乎是想讓他清醒一點。
“哎,我說你,”豐付瑜沒好氣地開口,“別給他擦了,讓他疼著!這種人渣,就該活活疼死!”
那護衛手一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霍子明。
“死不了就行。”霍子明淡淡發話,“留著他的命,還有用。”
“用處?不就是問話嗎?”豐付瑜撇撇嘴,“到時候大刑伺候,還怕他不開口?”
霍子明搖了搖頭,沒再解釋。
對付這種亡命之徒,酷刑有時反而是最沒用的法子。
他們不怕死,更不怕疼。
想要撬開他的嘴,得用別的手段。
“嗚……”
那光頭壯漢悠悠轉醒,劇痛讓他渾身抽搐,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一睜眼,就看到了幾個冷冷盯著他的男人,眼中瞬間充滿了怨毒。
豐付瑜蹲下身,與他對視,咧嘴一笑:“醒了?感覺怎么樣?我跟你說,這只是開胃菜。等回了岸上,還有更多好東西伺候你。”
匪首嘴里還塞著布,說不出話,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著他。
“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來!”豐付瑜伸出手指,作勢要戳過去。
“行了。”霍子明拉住了他,“別跟他廢話。”
豐付瑜站起身,拍了拍手,又覺得渾身發冷,肚子也開始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又冷又餓。”他抱怨道,“忙活了一晚上,連口熱乎的都沒吃上。早知道就不把他們糧倉燒那么快了,好歹搶幾個餅出來。”
旁邊一個護衛沒忍住,低聲笑道:“豐大人,您要是想吃,屬下這就回去給您摸兩個回來?”
“去你的!”豐付瑜笑罵道,“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這番玩笑話,讓船上緊繃的氣氛稍稍松弛了些許。
連一直沉默的另外幾個護衛,嘴角也微微揚了揚。
只有鄭大,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霍子明走到他身邊,將水囊遞了過去:“老丈,喝口水吧。”
鄭大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了瘋狂,也沒有了仇恨,只剩下一種讓人心悸的空洞。
他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霍子明,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沙啞的聲音:“我兒……阿福……他小時候,最怕黑了……”
一句話,讓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豐付瑜的笑容僵在臉上,再也笑不出來。
他看著老人布滿皺紋和淚痕的臉,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喘不過氣。
霍子明沉默地將水囊塞進老人的手里,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海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大人,看到咱們的船了!”一個眼尖的護衛興奮地喊道。
霍子明點了點頭,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他走到那匪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把他的嘴解開。”
一個護衛立刻上前,扯掉了匪首嘴里的破布。
“呸!”匪首吐出一口血沫,嘶啞地咒罵道,“你們這群朝廷的走狗!有種就給老子一個痛快!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豐付瑜嗤笑一聲:“還十八年后?我告訴你,進了詔獄,你想死都難。到時候,你會求著我們給你一個痛快的。”
匪首臉色變了變,但依舊嘴硬:“老子什么都不會說!你們休想從我嘴里知道一個字!”
“是嗎?”霍子明蹲下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我不想知道別的,我只想知道,是誰讓你在海上等貨的?那個姓趙的,是誰?”
匪首瞳孔猛地一縮。
霍子明將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來,你知道的不少。你不用告訴我,沒關系。”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塵。
“老丈。”他忽然喊了一聲。
一直呆坐著的鄭大爺,身體猛地一顫,緩緩回過頭。
霍子明指著地上那個匪首,一字一句地說道:“等回到岸上,審完了話,這個人,就交給你處置。是殺是剮,隨你。”
“你敢!”匪首驚恐地大叫起來,他不怕死在官府手里,但他怕落在這個瘋老頭手里!剛才那被活生生撕下耳朵,砸斷雙腿的恐懼,瞬間再次將他淹沒。
鄭大爺空洞的眼睛里,終于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他死死地盯著匪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霍子明不再理會匪首的叫罵,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大船,對眾人下令。
“準備靠船。記住,今天晚上的事,誰也不許多說一個字。這個人,是我們從海里撈上來的貨物,明白嗎?”
“是!”眾人齊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