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猛地推開了他。
力道不大,但元逸文還是順著她的力氣后退了一步,環著她的手臂落了空。
他看著她,眼里的溫存和暖意還沒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解。
那雙曾經清亮含笑的杏眼,此刻正盛滿了驚恐與戒備,像是忽然被逼入了絕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元逸文想問她怎么了。
蘇見歡卻先一步開了口,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皇上,忽然之間臨,有何貴干?”
稱呼又變回了“皇上”。
那道剛剛裂開的縫隙,瞬間被更厚的冰層封死。
元逸文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看著她煞白的臉,和那護在小腹上充滿防備的姿態,忽然明白了她在怕什么。
院子里一片狼藉,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碎瓷片,發出細碎的刮擦聲。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元逸文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目光掃過凌亂的院子,“收拾一下,跟我去客棧。”
他的語氣根本不容蘇見歡拒絕,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現帝王不容反抗的命令。
之前兩人就算鬧得不愉快,他都一直在克制著。
蘇見歡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知道,她沒有拒絕的余地。
他連她懷孕都知道了,還有什么能瞞得過他?反抗,不過是徒勞。
她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后同樣嚇得面無人色的秋杏說:“去收拾兩件換洗衣物。”
又對春禾道:“你留下來,把院子收拾干凈。”
秋杏和春禾如蒙大赦,立刻動了起來。
蘇見歡再沒看元逸文一眼,只是垂著眼,盯著自已繡鞋前那片冰冷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能給她一點支撐下去的力氣。
元逸文也沒再說話,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重新回到了爭執那一日的冰點。。
客棧離得不遠,是姑蘇最好的那家。
霍子明之前落后一步,就是直接包下了一個清凈的獨立小院。
元逸文領著蘇見歡穿過回廊,徑直走向正房。
他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秋杏抱著個小小的包袱跟在后面,有些不知所措。
這架勢,是要讓她家夫人和皇上住一間?
她悄悄抬頭,看了蘇見歡一眼。
蘇見歡停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淡淡地對秋杏說:“把東西放進去吧。”
秋杏得了令,這才低著頭,快步將行李安置在了里間,又飛快地退了出來。
元逸文始終看著蘇見歡,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沒逃過他的眼睛。
他看到她默許了秋杏的動作,心里那股煩躁才稍稍平復了些。
他沒逼她進屋,而是拉起她冰涼的手,將她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歡娘,”他坐到她身邊,終于還是沒忍住,開門見山地問,“你懷孕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一絲他自已都沒察覺的委屈。
蘇見歡的心臟猛地一抽。
她以為他會質問,會逼迫,甚至會直接下令,讓她處置掉這個孩子。
在她的認知里,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嗣,是動搖國本的隱患,是任何一個帝王都不能容忍的存在。
她來時路上設想過無數種被他找到后的場景,每一種,都伴隨著失去這個孩子的錐心之痛。
可他沒有。
他只是問她,為什么不告訴他。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不是殺意,而是被隱瞞和拋棄的痛楚。
蘇見歡忽然意識到,自已可能誤會了。
他追來,或許不是為了奪走她的孩子。
但這個念頭非但沒讓她松一口氣,反而讓那股寒意更加刺骨。
不為奪走,那便是要帶回。
帶回那個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帶回那個吃人的地方。
讓她的孩子,成為他眾多子女中的一個,去爭,去搶,去面對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最后,或許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她絕不允許。
那顆墜入深淵的心,此刻反而生出了孤注一擲的勇氣。
蘇見歡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
“皇上,”她頓了一下,改了口,“元逸文,我想把這個孩子留下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已經有太子,有其他的皇子公主,你已經有四個孩子了。”她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是陳述事實,而不是在乞求,“這個孩子,對皇家而言,無足輕重。他在與不在,對你,對大夏的江山,都沒有任何影響。”
“我之所以不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他卷進那些渾水里。”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們之間,注定不會有結果。可是孩子是無辜的,我不想讓他因為我們大人的事,一輩子都活在枷鎖里,受到傷害。”
她看著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懇切,甚至是哀求:“你放過他,也放過我,好不好?”
讓他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長大,有喜有樂,平安順遂。
這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唯一能為他求來的東西。
元逸文靜靜地聽著。
隨著她一句句話說出口,他眼里的痛楚和溫情,正在一點點地冷卻,凝結成冰。
原來,她就是這么想的。
原來,在他這里是失而復得的珍寶,在她那里,卻是避之不及的禍端。
她想讓他放棄這個孩子。
她想帶著他的骨肉,躲避著他,過她所謂的“安穩日子”。
一股怒火從胸腔里燒起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怎么也想不到,好不容易找到她,等來的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這樣一番要將他徹底撇清關系的話。
他真想質問她,蘇見歡,你把朕當成什么了?你把我們的孩子,又當成什么了?
可話到嘴邊,看到她那張因懷孕而略顯蒼白,卻依舊倔強得讓他心疼的臉,所有的怒火,又硬生生被他壓了下去。
他舍不得。
他跋涉千里,不是為了來對她發脾氣的。
元逸文緊緊抿著唇,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周身那驟然冷下來的氣息,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兩人之間,那道越來越寬,越來越冷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