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正好,光影落在青石板上。
蘇見歡從梨園聽完曲子回來,馬車剛在巷口停穩。
春禾挑開簾子,便見宅子門口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禁低呼了一聲。
石獅子旁的陰影里,豐付瑜牽著馬,滿身風塵仆仆,正靜靜地等著。
春禾和秋杏嚇得噤了聲,連忙上前行禮:“伯爺。”
和夫人比起來,這位年少嚴肅的伯爵讓她們更為害怕。
蘇見歡扶著丫鬟的手下車,也是微微一怔:“你怎么來了?”
她說著,便走上前,很自然地拉住豐付瑜的胳膊,將他往門里帶。
豐付瑜一路快馬加鞭,從京城日夜兼程地趕來,心中懸著萬千斤的巨石。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料到會是這般情景,母親言笑如常,氣色甚至比在京中時還要紅潤幾分。
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在看清她的瞬間,才重重地落了回去。
進了院子,午后的日頭有些晃眼,蘇見歡引著他走到廊下陰涼處。
“瞧你這一身,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無事,”豐付瑜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兒子只是……有些想念母親了。”
他立在母親面前,身形筆挺,卻不敢靠得太近。
那從骨子里透出的疲憊,和沾染了一路的塵土,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母親,兒子一路風塵,身上穢污,不敢就此拜見。請容兒子先行洗漱,再來給您請安。”
蘇見歡打量著他緊繃的肩背,點了點頭。
“也好。”她轉向一旁的秋杏,“帶大爺去東廂房歇下,讓人備好熱水湯食。”
“是。”秋杏躬身應下,引著豐付瑜往院子深處走去。
豐付瑜跟著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對蘇見歡行了一個周正的禮:“兒子告退。”
目送著兒子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蘇見歡在廊下站了片刻。
風拂過庭院,吹動檐下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春禾,”她輕聲喚道,“去廚房看看,備些清淡爽口的飯菜,送到這邊來。”
春禾連忙應下:“是,夫人。”說著便提著裙角,快步往廚房方向去了。
豐付瑜沐浴過后,換上一身干凈的月白常服,整個人清爽了許多,但眉宇間的倦色卻愈發明顯。
他來到正屋時,只見桌上已擺好了三兩樣精致小菜,一碗碧粳米飯正冒著裊裊熱氣。
蘇見歡正坐在桌邊,手里捧著一盞清茶,見他進來,便放下了茶盞:“過來坐。”
豐付瑜依言坐下。
他確實是餓極了,日夜兼程,啃了幾日干糧,此刻聞著飯菜的香氣,腹中便不合時宜地響起一陣聲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身子一僵,難得有些窘迫。
蘇見歡卻仿若未聞,將一雙竹箸遞到他面前:“快吃吧,有什么話,填飽了肚子再說。”
豐付瑜不再多言,接過碗筷,默默地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快,卻不顯粗魯,依舊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養。
一碗飯下肚,那股從胸口一直燒到胃里的焦灼感,才被溫熱的食物撫平了些許。
待他放下碗箸,秋杏便端著茶水上前伺候漱口。
豐付瑜收拾停當,剛想開口問起母親緣何來此,蘇見歡卻先開了口:“吃好了?”
“是,母親。”
“那就去睡會兒。”她的語氣溫和,卻能聽出里面的堅持。
豐付瑜一怔,急忙道:“兒子不累,您……”
“天大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蘇見歡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是溫和的,“你瞧瞧你,人都要熬散架了。便是說了,我聽著也心疼。”
她指了指東廂房的方向:“去吧,睡醒了,咱們再說。”
豐付瑜還想再爭,可對上母親平靜的視線,連日緊繃的神經像是忽然找到了可以松懈的支撐。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瞬間席卷而來。
他喉頭動了動,最終還是垂首應道:“是,兒子聽母親的。”
他起身,又行了一禮,才轉身退了出去。
東廂房的窗欞透進天光時,豐付瑜才悠悠轉醒。
他猛地坐起身,有片刻的怔忪。
天光大亮,鳥鳴清脆,絕非他以為的傍晚。
他竟是……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從來沒想過他能從下午一覺睡到第二日才醒,醒過來只覺得四肢百骸久違的松快與清爽。
他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覺到力量重新回到了筋骨血肉之中。
母親是對的,若非這一覺,他恐怕真要散架了。
豐付瑜起身穿衣,推門而出。
晨間的庭院水汽氤氳,帶著青苔與濕土的清冽氣息。
江南的風和京城的確實不一樣,會顯得溫柔許多。
他在院中站定,沉腰立馬,打了一套拳。
拳風呼嘯,打破了江南園林的靜謐,卻帶著一種蓬勃的生機。
一身薄汗后,他簡單洗漱,換上干凈衣衫,這才往正房走去。
蘇見歡也是剛起,正從內室出來,身上是件素雅的常服。
見了豐付瑜,她也未多言,只道:“醒了?過來用早膳。”
“是,母親。”
桌上擺著蟹粉小籠,蝦籽陽春面,還有幾碟精致的醬菜,都是姑蘇這邊的特色。
“嘗嘗吧,”蘇見歡替他盛了碗面,“都是些南邊的小食,也不知你還吃不吃得慣。”
豐付瑜應了一聲,拿起筷子。
他確實是餓了,風卷殘云一般,桌上的食物很快見了底。
可吃完,腹中那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也只褪去了一半,依舊空落落的。
他放下竹箸,正有些無措,春禾恰好端著一個食盒從外面進來。
食盒一打開,騰騰的熱氣冒了出來,里面是幾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個頭比姑蘇的點心大了不知多少。
春禾將碟子放在他面前:“大爺,夫人吩咐廚房備下的,怕您吃不慣這邊精細的東西。”
豐付瑜拿起一個,包子皮暄軟,內里是醬香濃郁的肉餡,是他自小在北地吃慣了的味道。
他三兩口吃完一個,又拿起一個,直到將碟中幾個包子都吃完,腹中才終于有了踏實的飽足感。
他放下筷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蘇見歡吃的不多,早就用好了坐在一邊安靜地喝著茶,待他停下,才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吃飽了?”
“是。”豐付瑜點頭,讓人把東西撤下去,也端了杯茶盞坐的端正,“母親,您這次可以跟我說說,為何瞞著所有人來姑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