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恢復了死寂,王知府頹然坐回椅中,方才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卻是冰冷刺骨的后怕。
一個京城來的誥命夫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蘇州?
他不是怕一個婦人,哪怕她有誥命在身。
可她背后站著的是振武伯府,是如今圣上跟前說得上話的豐家!
難道……是為著前些日子寧王那樁案子來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王知府后背瞬間便被冷汗浸濕。
寧王謀逆案牽連甚廣,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進去。
蘇州雖遠,卻也并非全無干系。
這位蘇夫人,是自已來的,還是……跟著什么人一起來的?
倘若只是路過,那今日之事便是他兒子蠢笨,惹了不該惹的人。
可萬一她此行另有目的,是奉了伯爵府甚至是宮里的密令……那他今日的應對,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振武伯若是在圣上面前給他稍稍上點眼藥,他這頂烏紗帽,怕是就戴到頭了。
不行,一切都需小心為上。
在弄清這位夫人的真正來意之前,絕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王知府又回到后院,對著幾個高壯的家丁,咬牙切齒地吩咐:
“把公子爺給我綁在房里!好生伺候著!”他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的讀音,聽得人心頭發顫。
“從今日起,不許他踏出房門半步!誰要是敢私自放他出去,我先打斷他的腿,再打斷你們的!”
蘇見歡一行三人全然不知知府家的雞飛狗跳。
外頭依舊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春禾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夫人,咱們……還是先回府吧?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
秋杏也連連點頭:“就是,平白無故遇上這種腌臜事,太晦氣了。”
她在考慮要不要日后勸著夫人少出來,畢竟那個什么王知府看著就不是什么好官。
夫人現在身子重,可不能出岔子。
蘇見歡卻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兩個丫鬟,莞爾一笑:“為了一顆老鼠屎,攪了咱們出來的好興致,豈不可惜?”
春禾和秋杏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頭的陰霾頓時散了不少。
那月老廟是去不成了,蘇見歡抬手一指不遠處的河道:“走,咱們游船去。”
穿過幾條青石小巷,姑蘇城的水汽氤氳而來,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
主仆三人尋了個渡口,蘇見歡沒選那招搖的畫舫,只挑了一艘干凈整潔的烏篷船,帶著兩人坐了上去,預備沿河而行,賞一賞這水鄉景致。
姑蘇的河道最是熱鬧。
河面上畫舫林立,招幡飄飄,小巧的烏篷船和輕便的竹筏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更有那水上人家,撐著小船或竹筏,兜售著菱角、果子和各色小食,叫賣聲此起彼伏。
撐船的是個瞧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小船娘,一身粗布衣衫洗得發白,臉頰被日光曬得微紅,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像水中剛撈起的石子。
船槳輕搖,小舟便悠悠蕩開。
蘇見歡閑適地靠著船艙,開口問道:“小姑娘,你這般年紀,便自已出來撐船了?”
船娘手下動作不停,聞言脆生生地回話:“回夫人,家里爹娘身子不好,奴家不出來,一家人就沒嚼谷了。好在自小在水上泡大,這點活計還做得來。”
“這營生,想來也不易吧?”
“可不是嘛!”船娘嗓音里帶著一絲鮮活的韌勁,“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也看自個兒攬客的本事。遇上今日夫人這樣的貴客,便是奴家走了大運呢!”
這世道,有人錦衣玉食,仗勢欺人;亦有人布衣草履,為三餐奔波。
可這小船娘眼里的光,卻比不少富貴人家清亮多了。
蘇見歡心下微動,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遞了過去:“給我們唱個小曲兒聽聽吧。”
船娘見了銀子,眼睛一亮,卻連連擺手:“夫人坐船便是客,唱曲兒哪能再要錢。”
話雖如此,她面上已是喜氣洋洋,清了清嗓子,便柔柔地唱了起來。
“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吳儂軟語,調子婉轉悠揚,像是春日里纏綿的柳絲,又像是這河上漾開的圈圈漣漪,一點點拂去人心頭的燥意。
秋杏和春禾也看癡了,兩人并排坐著,手肘撐在船舷上,托著腮幫子,聽得入了迷。
“秋杏姐姐,你聽,這調子真好聽,軟軟糯糯的。”春禾輕聲感嘆。
“是啊,”秋杏應道,“跟京城里那些大開大合的曲子全然不同,聽著心里都跟著靜下來了。”
歌聲里,烏篷船穿過一座又一座石橋,兩岸的粉墻黛瓦緩緩向后退去。
蘇見歡閉上眼,指尖在船舷上輕輕叩著,面上柔軟而安靜。
京中,豐付瑜終于等來了第二封家書。
信箋上熟悉的字跡讓他稍稍松了口氣,可當他目光落在驛站的戳印上時,那股安穩便倏然消散。
不是豐城,而是姑蘇。
果然如此。
母親為何要這般大費周章地瞞著他們?豐城是幌子,姑蘇才是實處。
可她……為何偏偏要去那兒?
他將信紙折好,靜坐在書案后,直到天色漸暗,屋外傳來小廝的通報聲,豐年玨下值回來了。
“大哥。”豐年玨快步踏入書房,“找我有何事?”
豐付瑜沒答話,只將那封信推了過去。
豐年玨不明所以地展開,初時還帶著笑:“母親的信?總算來了,我還當……咦?”
他的聲音頓住,“這戳印是姑蘇?”
他抬起頭,滿是困惑:“母親去姑蘇做什么?咱們家在那邊又沒什么親眷故舊。”
“現在不是她去那里做什么的問題。”豐付瑜的聲音沉靜。
“那是……”豐年玨一時摸不清大哥想說什么。
“是她為何要騙我們。”豐付瑜指節輕叩桌面,“家書中只字未提姑蘇,若非這個戳印,我們至今還不知道她到底去了何處。
她甚至沒等到我回京,便匆匆離府,這其中必有我們不知道的緣由。”
兄弟二人陷入了沉默,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忽長忽短。
豐年玨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行。”豐付瑜忽然開口,打破了滿室的寂靜,“我得親自去一趟姑蘇,把母親接回來。”
“大哥,不可!”豐年玨立刻反對,“嫂嫂再過幾個月就要臨盆了,你怎好此時離京?”
他上前一步,急切道:“要不,我跟衙門告個假,我去接母親回來。不就是去姑蘇嗎,快馬加鞭,半個月就能打個來回。”
豐付瑜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你?”他只說了一個字,語氣里的不信任卻顯而易見,“你去了,只怕被母親三言兩語就糊弄回來,連事情的根底都摸不清。”
這話雖不中聽,卻也是實情。
豐年玨的臉漲紅了些,想反駁,卻找不到由頭。
豐付瑜的聲調放緩了些:“你嫂嫂還有三四個月的身孕,時間來得及。此事非我親自去不可,否則我心難安。”
母親此番行事如此反常,定是遇上了什么難處,或是有什么事不愿讓他們知曉。
二弟性子直,看不出其中關竅,若真讓他去了,恐怕只會讓事情更添變數。
豐年玨見他主意已定,知道再勸無用,只能不服氣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我說什么你也不會聽。”
他終是悻悻然地住了口,沒再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