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淚水流盡,眼眶干澀得發疼,蘇見歡才停了下來。
她撐著手臂,想要站起身,腹部卻傳來一陣微弱的牽扯感。
她動作一僵,整個人都定住了。
緊接著,冰冷的手,覆上了自已尚且平坦的小腹。
更何況,她不是一個人。
這里,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心中所有的混沌與痛苦。
方才那些割舍不下的情愛,撕心裂肺的疼痛,在這一刻,忽然都變得渺小起來。
她不能讓自已的孩子,從出生起就卷入宮廷的是非漩渦。
她比誰都清楚,一旦元逸文得知祂的存在,絕無可能讓皇室血脈流落在外。
到那時,她唯一的選擇便是入宮。
而她的孩子,從落地那刻起,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奪嫡之路上的棋子或犧牲品。
那不是家,是權力的最中心是就算你無意別人也會多想的地方。
更是一個有可能會將一張白紙變成黑色的大染缸。
有時候就算你不想爭,也會有人逼著你爭。
人會變得不像自已。
她怎么舍得。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瞬間給了她無窮無盡的力氣。
“吱呀——”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秋杏探進頭來,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擔憂:“夫人……您還好嗎?”
借著廊下微弱的亮光,她看到自家小姐蜷縮在地上,頓時心疼得不行,連忙推開門快步進來。
“夫人,地上涼,快起來!”
蘇見歡抬起頭,隱去了她通紅的眼眶,只留下一片沉靜。
她沒有回應秋杏的驚呼,而是將手伸向她。
“扶我起來。”她的聲音很輕,聽上去和往日一樣冷靜。
秋杏一愣,連忙上前攙扶,觸手一片冰涼,讓她心頭一顫,眼中閃過心疼:“夫人,您的手……”
蘇見歡就著她的力道站穩了身子,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上,片刻后,她收回視線:“我沒事。”
她抽回手,理了理微亂的衣衫。
秋杏看著她,總覺得有什么不一樣了。
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悲傷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決絕。
“秋杏,”蘇見歡忽然開口,“等回頭之后就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夫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蘇見歡沒有看她,徑直朝著門外走去,風吹起她的裙角,也吹散了她最后一句輕飄飄的話。
“我們要離開京城。”
說是要離開京城,但是蘇見歡并沒有著急。
畢竟她剛和元逸文不歡而散,想來一時半刻,皇上也不會想看見她。
再加上春闈在即,她怎么樣也要等到春闈的成績出來之后再走。
雖然說她覺得元逸文并不是一個會因為私情而報復的人,但是豐年玨這次春闈成績沒有下來之前,她還是有些擔心。
再加上府里面還住著兩個外人,走之前怎么樣也要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完才行。
離開的念頭雖起于一瞬,行路卻需徐徐圖之。
蘇見歡并未立刻動身。
她與元逸文那一場不歡而散,想來他短期內亦不會想見到自已。
這恰好給了她喘息之機。
更何況,春闈在即。
她心中清楚,元逸文并非因私廢公之人,可豐年玨的功名前途未定,她終究無法全然安心。
凡事總有萬一,她不能因為自已的緣故,牽連自已兒子的十年寒窗。
府中尚有客居的兩個姑娘,樁樁件件,都需她親手了結干凈,方能了無牽掛地離開。
***
春闈那日,天色未明,倒春寒依舊料峭。
豐付瑜遠在桐城未歸,送考的擔子,便落在了蘇見歡身上。
貢院門前車馬粼粼,人聲嘈雜,匯聚了京中無數翹首以盼的目光。
陸氏的肚子已經格外明顯,蘇見歡本不欲她跟著奔波。
“嫣然,你月份大了,這兒人多眼雜,若有沖撞可如何是好?”馬車里,蘇見歡看著陸氏微微隆起的小腹,輕聲勸道。
“無妨的,”陸氏扶著腰,臉上帶著一絲溫柔的執拗,“母親,我整日悶在院子里,骨頭都要生銹了。能出來送送二弟,我心里也踏實些。”
見她堅持,蘇見歡也不再多言,只吩咐秋杏多帶兩個婆子,將人小心翼翼地護在中間。
下了馬車,一股寒風撲面而來。
豐年玨一襲青衫,身姿挺拔,背著考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清俊。
他走到二人面前,深深一揖。
“母親,嫂嫂,不必再送了,你們快回吧。”
蘇見歡上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溫聲道:“玨哥兒,莫要緊張,平常心對待便是。”
“我省得。”豐年玨應著,臉上都是酬云壯志,“我一定我一定會盡自已最大的努力去考試,母親放心就是。”
蘇見歡只是靜靜地站著,夜風吹動她素色的裙擺,整個人仿佛要融進這黎明前的薄暮里。
“放寬心,盡力而為便是。”她的話音很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我們等你出來。”
“咚——”
遠處傳來開考的鼓聲,催促著考生們入場。
豐年玨最后看了母親一眼,又朝陸氏點了點頭,轉身匯入了那道涌向“龍門”的人潮之中。
蘇見歡扶著車轅,踮著腳尖張望著,直到那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朱紅色的高墻之后,才收回視線。
沉重的貢院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
她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陸氏的手臂:“難得你出來一次,咱們喝了早茶再回去吧。”
“今日就多謝母親了,兒媳早就饞這一口了。”陸氏親親熱熱地挽了蘇見歡的胳膊。
對于婆母,她一開始是尊敬害怕的,但是相處時間長了,她是真覺得婆母的好。
甚至婆母比她自家娘親還要周到,從來不會給她臉色看,人又溫柔,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給她院里送東西,吃穿用各個方面無一不精致。
自從懷孕之后,婆母就免了她的請安,甚至與夫君外出,害怕她無趣,專門找了女評書來給她解悶。
這事情如果被閨中密友知道了,她們肯定不知道多羨慕。
她從內心深處就很感激婆母,喜歡婆母。
所以她也愿意孝敬婆母。
說句不吉利的話,若有一日她和夫君和離,最舍不得的可能就是婆母了。
蘇見歡笑著拍了拍陸氏的胳膊,“那咱們今天就吃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