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落下,隔絕了蘇見歡的背影。
元逸文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唇上是那一下輕啄的觸感。
他靜靜地坐著,聽著外面的馬車漸漸的遠去。
許久。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沉寂下去,那生動的笑意也隨之收斂,整個人重新覆上一層清冷的寒意。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自已的嘴唇,然后放下。
“回宮。”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車夫在外面恭敬地應了一聲,馬車緩緩調轉方向,匯入了街道的車流之中,與來時截然不同。
振武伯爵府的門口,豐付瑜和陸氏正站在臺階下,翹首以盼。
看見馬車緩緩在門口停下嗎,豐付瑜立刻大步迎了上來。
“母親,您可算回來了,這一路……”他原本是心疼,想說母親離家這些時日,定是憔悴了不少。
可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他的目光定在蘇見歡的臉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母親,哪里有半點風塵仆仆的疲態。
她面色紅潤,眼角眉梢都帶著一抹說不出的神采,竟是比離家前氣色還要好上幾分。
豐付瑜到了嘴邊的話,就這么卡在了喉嚨里。
蘇見歡沒理會兒子的錯愕,見他伸出手想來攙扶自已,嫌棄地掃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扶什么?”她手一揮,直接將豐付瑜伸過來的胳膊拍開,動作利落,沒有半點遲緩。
直接下了馬車,身后跟著的秋杏和春禾都忍不住掩唇笑,低著頭當沒看到大爺的窘狀。
豐付瑜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蘇見歡的視線已經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后的陸氏身上,嫌棄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你如今身子重,怎么也跟著出來了?”她快走兩步,扶住陸氏,“咱們家不講究那一套虛禮。”
說著,她回頭又瞪了豐付瑜一眼:“你媳婦雙身子你不知道?怎么還能讓她跟你出來胡鬧?”
豐付瑜滿臉委屈,一邊是母親,一邊是妻子,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還是陸氏抿著唇,有些羞澀地笑了笑,輕輕拉住蘇見歡的衣袖。
“母親,是兒媳想您了,想第一時間見到您。”
蘇見歡聽了這話,臉色才緩和下來,嗔了她一句:“就你嘴甜。”
她再不看自已那杵在一旁的兒子,親熱地拉著陸氏的手,邊往府里走邊問。
“最近身子如何?肚子里的孩子乖不乖,有沒有鬧你?”
“都好,就是有些饞,總覺得容易餓。”
“著是正常的,你現在可是兩個人,吃的就會多起來,想吃什么,跟廚房說,讓他們做。”
婆媳二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豐付瑜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正堂內,蘇見歡將陸氏按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又親自吩咐下人去取些溫補的點心和安神的湯水送到陸氏院中。
“你就別亂跑了,一會兒就回自已院子歇著,有事情就及時讓丫鬟報給我。”蘇見歡囑咐道。
陸氏乖巧地點頭,“媳婦聽母親的。”
蘇見歡這才滿意,轉身看向還傻愣愣站在一旁的豐付瑜,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
“你,跟我來書房。”扔下這句話,她便率先抬步朝內院走去。
豐付瑜不敢耽擱,跟妻子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快步跟上了母親的步伐。
書房里,蘇見歡在主位上坐下,春禾已經提前備好了茶。
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豐付瑜拘謹地站在下方,不敢出聲。
“說吧。”蘇見歡眼皮都未抬一下,“之前信里語焉不詳的,到底怎么回事?”
她這次會提前結束游玩匆匆趕回,陸氏有孕是一樁喜事,但還不至于讓她如此急切。
真正的原因,是豐付瑜信中提到的,關于他二弟豐年玨的事。
豐付瑜聞言,神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上前一步,將事情原委詳細道來。
“是二弟,他那邊……出了點事。”
“年玨去游學,前些日子去拜訪當地一位頗有名望的大儒。那位大儒脾性古怪,最不喜世家公子的排場,所以二弟就沒帶護衛,獨自一人前去的。”
蘇見歡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也就是從大儒府上出來后,在巷子里撞見一伙地痞在欺負一個姑娘。二弟他……您是知道他那性子的,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觀。”
豐付瑜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他出手解決了麻煩,卻也因此惹上了那伙人。”
“那伙地痞懷恨在心,找了個機會,趁二弟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報復,二弟就受了傷。”
說到這里,豐付瑜的聲音低了下去。
“還好,之前被他救下的那個姑娘膽子大,一直沒敢走遠,見狀又跑回來,找人救了二弟。”
“一來二去,他們倆……”
豐付瑜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蘇見歡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不輕不重,一下,又一下。
“英雄救美的戲碼。”許久,她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不知道這嘴里的英雄說的是豐年玨還是那個姑娘,“這套路,倒是不新鮮。”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他大概什么時候回來?”
豐付瑜趕緊回答:“兒子已經快馬加鞭給他去了信,算算時日,應該就是這幾日便能到京城了。”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后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母親,二弟在回信中說,那位姑娘……會跟著他一起回來。”
蘇見歡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豐付瑜頭垂得更低,“二弟說,那姑娘家中已無親人,孤身一人,他不忍心將她獨自撇下,更何況,那姑娘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蘇見歡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抬手按了按自已的眉心。
幾乎要被自已拿小兒子氣笑。
豐付瑜大氣也不敢出。
雖然母親大部分時候都比較溫和,但是沉下臉的時候,他們還是不自覺的屏氣。
當然,這是對母親的尊重!絕對是!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你先下去吧,多去陪陪你媳婦,她現在是最要緊的時候,心情會有些起伏,你要多體諒。”
“至于你二弟,等他到了再說。”
豐付瑜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禮,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
蘇見歡睜開眼,看著空無一人的書房,端起桌上已經有些微涼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