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是在天亮前才回來的。
他回來時的動作與離開時一樣輕,身上帶著一股子夜露的寒氣。
他脫下外衣,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地將冰涼的手腳縮在自已這邊,然后才輕輕地將薄被拉過來,蓋在蘇見歡的肩上。
他以為她睡得正沉,渾然不覺。
就這樣,他們在桐城又盤桓了數日。
白日里,元逸文陪著蘇見歡游山玩水,將桐城有名的景致逛了個遍,兩人言笑晏晏,親密無間,與尋常夫妻無異。
夜里,他依舊會悄然離開,又在天明前悄然回來。
蘇見歡對此心知肚明,卻從未點破。
這日午膳,是在桐城這邊一個有名的酒樓里用的。
小二送上了幾樣精致的本地菜肴,窗外江景正好,氣氛也一如既往的閑適。
蘇見歡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魚羹,忽然抬起眼,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你的事情,還沒辦好?”
元逸文正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頭,對上蘇見歡平靜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并不驚訝,反而覺得一陣發自內心的愉悅。
她果然察覺了。
這幾日他自以為行事隱秘,卻還是沒能瞞過她。
這個女人,總是這般聰慧通透,敏銳得讓他心折。
他從不喜蠢笨之人,而蘇見歡的聰明,恰恰是他最為欣賞的。
“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余下的,收個尾就行。”
他承認得坦然,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
蘇見歡聽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她放下湯碗,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而從容。
然后,她用一種更加隨意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元逸文措手不及的話:“那我們回京城吧。”
元逸文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有些訝異地看著她,確認自已沒有聽錯,“回京城?怎么突然要回去?不是說要多玩些時日?”
前幾日,她還興致勃勃地研究著桐城周邊的輿圖,說要去看看那片有名的竹海。
怎么今日就變了卦?
蘇見歡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輕描淡寫的模樣,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家里有些事,需要我趕回去。”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游玩之事,以后再說吧。”
家里有事?
元逸文眉頭不自覺蹙起,振武伯爵府有什么事情?他怎么沒聽到密報?
想到要回去的事情,頓時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堵了一下,悶得發慌。
這些時日,他們以夫妻之名朝夕相處,同榻而眠。
他每日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安睡的容顏,能聞到她發間清雅的香氣。
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將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女人擁在懷中時那真實的溫熱。
他甚至有些沉溺于這種安穩而親密的假象。
可她一句話,就要將這一切都打回原形。
若是回了京城,她便是深居簡出的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他雖能想辦法與她見面,卻再不能像此刻這般,時時刻刻都能看到她,觸碰到她。
京城那座巨大的牢籠里,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她去費心周旋。
她的孩子,家中的瑣事,人際交往。
屆時,他又會被她排在何等位置?
一想到這些,一股焦躁與不甘便從心底升騰而起。
對面這個女人,有時候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她似乎永遠冷靜,永遠知道自已要什么,說抽身便能立刻抽身,不帶一絲留戀。
難道這幾日的溫情相處,對她而言,就真的只是一場游玩而已嗎?
這種念頭,讓他周身的氣息都冷了下來。
方才還輕松愉悅的氣氛,瞬間變得凝滯。
元逸文沉默著,原本含笑的眼眸里,那點點溫存的光芒盡數褪去,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后槽牙也忍不住死死咬合,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咯吱聲。
那壓抑的咯吱聲之后,便是無盡的沉默。
蘇見歡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依舊是那般清澈,卻又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讓人看不真切她此刻的情緒。
她不催促,也不追問,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許久,久到桌上的茶水都失了熱氣,元逸文終于動了。
他緊繃的下頜線條緩緩放松,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里,重新泛起了一點微光,只是那光芒不同于方才的溫存,反而帶上了一種略帶邪氣的玩味。
他笑了,唇角重新勾起,弧度卻比方才更加明顯,也更加深邃。
“回京城,可以。”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奇異地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帶點慵懶,又帶點漫不經心的調子。
這三個字,讓蘇見歡的眼睫輕輕一顫。
他沒有暴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挽留,就這么輕易地答應了。
這反而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元逸文的身體向前傾了過來,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疊,目光灼灼地鎖著她,像是獵人終于露出了爪牙,準備將眼前的獵物牢牢看管起來。
他用一種近乎調情的,卻又帶著十足壓迫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不過,在回去之前,我想問夫人一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磁性,像是午后剛睡醒的舒懶,不輕不重地搔刮在人的心上:“這幾日的試用,夫人可還滿意?”
蘇見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忽然就明白了,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打算善罷甘休。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一種更加直接,也更加無賴的方式。
“或者說,”元逸文見她不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夫人用得還算趁手,是不是……愿意給在下一個轉正的機會?”
“轉正”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他是在向她討要一個名分。
一個在這段看似荒唐的關系里,能夠讓他心安理得留下來的名分。
蘇見歡忽然就笑了。
她這一笑,如春風拂過冰面,瞬間將方才那凝滯緊繃的氣氛吹散得無影無蹤。
她眼波流轉,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幾分明艷動人的嫵媚,不再是那端莊疏離的模樣,反而更像是江南煙雨中,那個能勾走人魂魄的妖精。
“元公子這話說的,”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鉤子,“這幾日,我確實覺得很不錯。”
她坦然承認,目光迎著他,沒有絲毫閃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