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中,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騰,在沉靜的空中盤旋不散。
元逸文端坐于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面色晦暗,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殿內光線明明很足,他周身的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陰影里,一個分辨不出模樣的暗衛單膝跪地,聲音平直無波地稟報:“啟稟陛下,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已備好行裝,定于三日后啟程,往江南而去。”
御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香爐中偶有輕微的爆裂聲。
振武伯爵府,老夫人。
元逸文的指尖微微一頓,不知為何,聽到這樣的稱呼在她身上,總有一種違和感。
雖然按照慣例來說,是應該這樣稱呼,但是那樣嬌媚的人,如何能與“老”字掛鉤?
他在這里為著那日的不歡而散暗自賭氣,她倒好,竟沒心沒肺地收拾行囊要去游山玩水了。
這念頭一起,他便覺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忍不住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何其不甘。
他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天下什么樣的女人沒見過,何至于為了一個對他全無敬意的婦人耿耿于懷。
她既然看不上他,他又何必再將心思放在她身上。
暗衛垂首跪著,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靜靜地等著,以為此事就此作罷,陛下不會再有任何示下。
就在這幾乎凝固的寂靜中,上方忽然幽幽傳來一句,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讓暗七、暗八跟上,務必護她周全。”
“是。”
暗衛領命,身影一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御書房復又歸于沉寂,只余下元逸文一人,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光熹微。
振武伯爵府的馬車緩緩駛出京城厚重的城門,車輪滾過青石板路,將那座承載了無數規矩與束縛的雄城拋在了身后。
車廂內,與府中的沉悶壓抑截然不同,洋溢著一股輕松快活的氣息。
這并非尋常的趕路馬車,內里布置得竟如一間小小的起居室。
地上鋪著厚實柔軟的波斯地毯,一張可供一人躺臥的軟榻上墊著錦褥,旁邊的小幾上,紫砂茶壺正冒著裊裊熱氣,一旁的點心匣子開著,露出幾樣精致的糕點。
蘇見歡半倚在軟榻上,只著一身舒適的常服,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清茶,眉眼間是許久未見的舒展與愜意。
“夫人,您嘗嘗這塊桂花糕,是奴婢早上特意從廚房拿的,還是熱乎的呢!”春禾獻寶似的捏起一塊,遞到蘇見歡嘴邊。
她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興奮,眼睛亮晶晶的。
秋杏則掀開車窗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探看,又飛快地縮回頭來,壓低聲音笑道:“外頭的風聞著都比府里的香甜!再也不用整日對著那四方天了。”
“就你們兩個話多。”蘇見歡嘴上嗔怪著,眼底的笑意卻愈發濃郁。
她沒有去接那塊桂花糕,而是指了指小幾:“你們自已吃吧,趕了一早上路,也該餓了。”
兩個丫頭對視一眼,喜滋滋地應了聲“是”,便不再拘束,一人拿了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地吃著,臉上是同一種如釋重負的歡欣。
她們自幼就跟著夫人,和夫人之間的感情自然和別的丫鬟不一樣,所以才能放得開一些。
“夫人,咱們這次出來,真就要在外面玩幾個月嗎?”春禾一邊吃,一邊好奇地問。
蘇見歡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已經變得人群稀少的鄉野上,聲音里帶著幾分悠然:“那要看心情。若是有趣,說不定還會更長時間。”
這話一出,春禾和秋杏差點歡呼起來。
在她們看來,這位平日里總是沉靜處理好一切的夫人,此刻倒像是個偷跑出家門、準備好好玩上一場的頑童。
馬車行得極穩,一路風光正好。
待到黃昏時分,官道遠處已能望見通州高大的碼頭輪廓,以及運河上帆影點點的景象。
與京城的莊嚴肅穆不同,通州碼頭帶著一股鮮活的水汽和喧鬧。
南腔北調的吆喝聲、船工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潮濕的河風,撲面而來。
馬車在通州最大的通匯客棧門前停下。
早有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來,麻利地搬來腳凳,滿臉堆笑地打起車簾。
“貴客里面請!可是從京城來的貴客?上房早就給您備下了,是咱們這兒最好最清靜的院子!”
之前早就有人來安排好房間,一來就要最好的,他們掌柜可說了,一定要好好的招待。
聽說還是位貴人。
他們通州這個地方,離京城近,貴人也多,哪個他們都得罪不起。
秋杏先下了車,扶著蘇見歡緩緩走下。
蘇見歡打量著眼前這座三層高、氣派非凡的客棧,滿意地點了點頭。店小二見她氣度不凡,愈發恭敬殷勤。
一行人被引著穿過喧鬧的大堂,往后院走去。
那是一處獨立的跨院,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環境清幽雅致。
推開上房的門,里面陳設干凈整潔,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秋杏手腳麻利地檢查了一遍床鋪被褥,春禾則開始歸置帶出來的行李。
蘇見歡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窗戶正對著院落,空氣里都是桂花的香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自由的空氣,真是久違了。
“這會兒肚子倒是不餓,就是嘴巴有些饞了。”蘇見歡關上窗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走,咱們上街逛逛去。”
春禾和秋杏聞言,皆是一愣。
“夫人,現在天色已晚,街上人多眼雜,怕是不安全。”秋杏向來穩重,下意識地便要勸阻。
春禾卻是雙眼放光,拉了拉秋杏的袖子,滿臉期待地望著蘇見歡:“夫人,您是說,咱們現在就去嗎?去吃那些街邊的小食?”
“正是。”蘇見歡站起身,理了理衣裳的褶皺,語氣輕快,“在京城里,想吃什么都得讓廚房做了送進來,早就失了那份味道。到了這兒,自然要嘗嘗最新鮮最地道的。”
她瞥了一眼還想說話的秋杏,笑道:“放心,咱們只在客棧附近轉轉,再說了,這通州城里,難道還有人敢當街行兇不成?”
見夫人興致這樣高,秋杏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只得取來一件素色的披風為她披上,心里暗暗決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過想到她們身邊還跟著大爺派來的那么多護衛,又覺得安全應該沒什么問題,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三人稍作整理,便從后院穿出,再次回到那喧鬧的大堂。
此時的客棧里食客滿座,說笑聲、劃拳聲不絕于耳,與后院的清幽判若兩人。
一踏出客棧大門,一股更為濃郁的煙火氣便撲面而來。
長街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將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晝。
賣糖畫的、捏面人的、雜耍的攤子隨處可見。
最誘人的,還是那些食物攤子,滾油里滋滋作響的炸物,蒸籠里冒出的白氣,還有那飄散在空氣里,混雜著甜、咸、香、辣的復雜香氣,無一不在勾著人的饞蟲。
春禾的眼睛幾乎不夠用,小聲驚呼道:“夫人您看,那個炸糕看起來好香!還有那個,是桂花糖藕嗎?”
蘇見歡的腳步也慢了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是活生生的人間。
她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指著不遠處一個圍了不少人的小攤子:“就去那兒看看。”
那是一個賣餛飩的攤子,攤主是一對中年夫婦,手腳麻利。
一口大鍋里,骨湯翻滾,白白胖胖的餛飩在湯中沉浮。
攤主用長柄的竹笊籬撈起一碗,撒上蔥花、紫菜、蝦皮,再淋上一勺紅亮的辣油,香氣頓時就炸開了。
“老夫人,咱們就在這兒吃吧!”春禾用力地咽了下口水。
“好。”蘇見歡含笑點頭,在攤子旁空著的一張小木桌邊坐下。
秋杏細心地用帕子將桌凳擦拭了一遍,這才扶著蘇見歡坐穩。
“老板,來三碗餛飩,不要辣。”秋杏揚聲喊道。
“好嘞!三碗餛飩!貴客稍等!”老板娘爽朗地應著,手下的動作越發快了。
熱騰騰的餛飩很快端了上來,皮薄餡大,湯鮮味美。
春禾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個送進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蘇見歡也拿起湯匙,慢慢地品嘗著。
這味道確實比府里大廚精心熬煮的要粗糙一些,卻多了一份難得的鮮活與實在。
就在主仆三人享受著這難得的街頭美味時,旁邊不遠的巷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砰”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用力推倒,緊接著便是一個少年氣急敗壞的喊聲:“你們干什么!”
街上的喧鬧聲似乎都為之一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了過去。
只見幾個穿著無賴,流里流氣的漢子,正將一個身穿青衫、看著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往陰暗的巷子里拖。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雖有些狼狽,脊背卻挺得筆直,拼命掙扎著,無奈力氣遠不如那幾個壯漢。
“小兔崽子,欠了我們賭坊的錢還敢跑?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惡狠狠地罵道。
少年漲紅了臉,怒斥道:“我沒欠你們錢!那是我爹欠下的,我早就說過,我會想辦法慢慢還,你們不能這樣!”
“還?等你考上功名再還嗎?老子等不及了!”刀疤臉獰笑著,一把將少年推進巷子深處,拳頭和腳立刻雨點般地落了下去。
少年的悶哼聲和拳腳到肉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聽得人心驚肉跳。
餛飩攤的老板娘臉色一白,連忙拉著自家男人往后縮了縮,壓低聲音道:“是黑狼幫的人,快別看了,免得惹禍上身。”
周圍的看客們也都露出了畏懼的神色,紛紛轉過頭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街角,瞬間變得落針可聞,只剩下巷子里傳出的毆打聲和少年的痛呼。
春禾嚇得小臉發白,手里的湯匙都掉進了碗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秋杏則立刻站起身,擋在了蘇見歡身前,警惕地看著那個巷口,低聲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回去吧。”
蘇見歡卻沒有動。
她放下了手中的湯匙,原本舒展的眉眼此刻已然凝結成冰。
那份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愜意,被這突如其來的暴行攪得粉碎。
她的目光越過秋杏的肩膀,冷冷地投向那個巷口,又緩緩掃過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選擇明哲保身的眾人。
“老板,”蘇見歡的聲音不大,卻在這一片詭異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那些是什么人?”
餛飩攤老板渾身一顫,似乎沒想到這位氣度不凡的夫人會開口詢問,他嘴唇哆嗦著,不敢回答。
蘇見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普通人身上沒有的威嚴:“我問你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