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豐年玨難得回來,用膳的時間就長了點,最后散場蘇見歡回屋洗漱完,都已經是戌時末。
蘇見歡坐到梳妝臺前,這才注意到今日帶回來的那個盒子,之前她差點就忘記了。
她輕輕掀開盒蓋,一粒粒飽滿圓潤的東珠映入眼簾。
這些東珠粒粒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子,表面光澤瑩潤,仿佛有月華在其中流轉。
每一顆都渾圓無瑕,大小勻稱,那種天然的珍貴光澤在燭火下閃閃發亮,宛如凝固的月光。
春禾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驚嘆道:“夫人,這些東珠的品相是頂級的,很是名貴呢。”
作為蘇見歡身邊專門幫她護膚的大丫鬟,春禾因為常做珍珠粉,對珍珠的品相很是了解。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奴婢見過不少珍珠,但這樣品相的東珠,當真是難得一見。”
蘇見歡略微點頭,看著盒中的東珠,心里卻在想,這些東西這么貴重,若是沒收下還好,但是她收下了,就不好退回去了。
看來還要想個別的禮物送回去,不然她不能心安。
第二日午后,門房那邊來稟告,說蘇老夫人來了,還帶了一個小姑娘一起。
蘇見歡正在屋中看賬冊,聽到這話,神色立刻冷了下去。
感情她昨天說的話,她娘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她看了張嬤嬤一眼,張嬤嬤立刻明白什么意思,連忙躬身說道:“二爺那邊許久沒回來,又快要考試了,老奴去看看院子里伺候的人有沒有偷懶的。”
蘇見歡滿意地點點頭,讓秋杏扶著自已去待客的地方。
剛走到花廳外,蘇見歡就聽見里面傳來蘇張氏不滿的聲音:“這茶水怎么這般寡淡,一點茶香都沒有。”
透過窗欞,蘇見歡看見蘇張氏正一臉挑剔地嫌棄著桌上的茶水,旁邊坐著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雖然垂著腦袋,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樣,但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動,一會兒瞧瞧這個擺件,一會兒看看那幅字畫,一看就知道是個不安于室的,太過活絡。
小姑娘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襖裙,料子倒是不錯,頭上梳著雙丫髻,插著幾支銀簪,倒也算得上齊整。
只是那雙眼睛太過靈動,透著一股子機靈勁過頭的感覺。
蘇見歡在外面看得真真切切,但沒什么好生氣的。
外面的丫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夫人到!”
屋里的人這才反應過來。
蘇張氏冷著臉不說話,甩臉色給蘇見歡看,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她做娘的不起身沒關系,但那小姑娘多少還是知道點廉恥,連忙起身,討好地對蘇見歡行禮,口中甜甜地叫著:“給姨母請安。”
蘇見歡淡淡地應了一聲,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小姑娘身上掃了一圈,問道:“這位是?”
蘇張氏這才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這是你表妹的女兒,徐靈娟。我聽說玨哥兒回來了,就想著干脆讓兩人見見,你要是覺得合適,留她在府中伺候你。”
蘇見歡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母親說的什么話,玨哥兒最近因為考試日日夜夜苦讀,就是為了能夠出人頭地。”
“我這個當娘的,自然要尊重兒子自已的意思,總不能他想讀書,還要讓不開心的事情出現在他面前。”
句句都是在擔心豐年玨,絲毫不提什么合不合適伺候的事情。
徐靈娟見蘇見歡神色平淡,心中有些忐忑,但還是壯著膽子說道:“姨母,娟兒愿意在府中伺候姨母,定會盡心盡力的。”
“是嗎?”蘇見歡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慢悠悠地說:“不知娟兒都會些什么?”
徐靈娟聽到問話,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揚起一絲得意,脆生生地回答:“回姨母,娟兒自小學了些針線活,尋常的裁衣繡花都會。若是姨母不嫌棄,娟兒可以為姨母做幾身體已的衣裳。”
蘇見歡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她目光落在徐靈娟身上那件粉色襖裙上,看似隨意地問道:“你身上這件,可是自已做的?”
徐靈娟以為蘇見歡是看中了她的手藝,心中一喜,連忙點頭應道:“正是娟兒親手做的。姨母若是喜歡,娟兒也能給姨母做幾身時興的款式。”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秋杏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在這安靜的花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似乎也覺得失禮,連忙用手帕掩了掩嘴,但眉眼間的笑意卻怎么也藏不住。
蘇張氏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聽秋杏用一種既恭敬又帶著幾分天真的語氣說道:“表小姐的手藝真是別致。只是我們夫人穿的衣裳,從選料到針腳,都是有定例的,一針一線都不能馬虎。
府里的繡娘都是京城里數一數二的,她們做的活計,那才叫一個精細。”
秋杏頓了頓,故作為難地看了徐靈娟一眼,繼續道:“若是夫人穿著表小姐這樣手藝的衣裳出門,府里的繡娘們怕是都要羞憤得尋個地縫鉆進去了,這實在太丟咱們府中的臉面。”
這番話,明著是夸府里的繡娘,暗地里卻將徐靈娟的針線活貶得一文不值。
徐靈娟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隨即又漲得通紅。
她下意識地絞著自已的衣角,腦袋深深地垂了下去,恨不得地上真有一條縫能讓她鉆進去。
剛才那點子看上去還算靈動的表情,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難堪和羞辱。
“放肆!”
蘇張氏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出幾滴。
她怒目圓睜,指著秋杏對蘇見歡厲聲喝道:“歡娘!你這是什么意思?自已不說話,卻讓一個下賤的丫鬟來作賤你外甥女!她還是個孩子,你就這么容不下她?”
蘇見歡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自已的母親,神色平靜無波:“母親息怒。秋杏說的也是實話,我這府里的人,哪個不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各
司其職,都要做到頂尖才行。若是什么人都能隨隨便便進來伺候,豈不是亂了規矩?”
她的話語不重,卻字字誅心。
不僅是幫秋杏撐了腰,更是直接斷了徐靈娟進府的念想。
言下之意,你徐靈娟,還不夠格。
蘇張氏和徐靈娟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眾甩了幾個耳光。
蘇見歡仿佛沒有看到她們的窘迫,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抹客氣而疏離的笑容:“母親也知道,老二近來溫習功課要緊,府中上下都需得清凈。最近這段時日,府里閉門謝客,就不多留母親和娟姐兒了。”
她朝門外揚了揚下巴,聲音清淡:“來人,送老夫人和表小姐出去。”
這話無異于直接下了逐客令。
蘇張氏在徐靈娟面前丟了這么大的臉,自已女兒一點顏面都沒給留,這和她來之前說的話以前都不一樣,忍不住氣得渾身發抖。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蘇見歡的鼻子,聲音尖利:“好,好你個蘇見歡!翅膀硬了,連親娘都敢往外趕了!”
她一把拉過還在發愣的徐靈娟,滿臉怒容地撂下狠話:“你有本事就一輩子別回娘家,將來在這豐家受了委屈,也別想著家里會給你撐腰!我倒要看看,離了娘家,你這夫人的位置能坐多穩!”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拽著徐靈娟,氣沖沖地走了。
花廳里瞬間恢復了安靜。
蘇見歡靜靜地坐在主位上,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又輕輕啜了一口,仿佛剛才那場鬧劇,不過是一陣拂過水面的風,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