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nèi)驟然安靜下來。
余氏看著女兒，心情有些復(fù)雜。女兒近來對謝清晏的維護，她是看在眼里的。
作為母親，她樂見女兒婚姻美滿。女兒當(dāng)初嫁得委屈，她心疼得夜不能寐。如今女兒與女婿相處融洽，甚至漸生情愫，她本該欣慰。可偏偏……偏偏因為這門親事，兒子被退婚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她不能因此遷怒女婿，那是女兒要攜手一生的人。可看著兒子痛苦自傷，她的心就像被撕成了兩半。先前她與夫君就擔(dān)心江家會退婚，沒想到江家還真上門退婚了。
戚懷舟也沉默不語，他一向看不上謝清晏，平時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私下見面也時常痛罵，可此時此刻，當(dāng)著女兒的面，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說了又能如何？除了讓女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除了在女兒心頭插上一刀，還能改變什么？若女兒沒看上謝清晏，他還能罵謝清晏幾句，可如今這孩子估摸著是看上人家那張臉了。
父母的沉默，已經(jīng)是最好的答案。
戚婉寧緩緩靠向椅背，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她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掠過自出嫁后發(fā)生的一切。
在所有人眼里，她嫁給了“奸臣”謝清晏，從那一刻起，在外人眼中，靖安侯府就和“奸臣”扯上了關(guān)系，遲早會與謝清晏同流合污。
后來，她被封為一品誥命夫人，成為京城最年輕的超品命婦，風(fēng)光無限，卻也招來無數(shù)嫉妒與非議。
再后來，父親升任刑部尚書，那是謝清晏舉薦的，在外人眼里，那是徇私。
直到最近，謝清晏忽然抓了趙四公子，最后案子給了父親去查辦。那趙四公子強擄女童，凌虐致死。父親鐵面無私，徹底得罪了趙首輔一派。
至此，戚家在外人眼中，已經(jīng)徹底站到了謝清晏這一邊，同時也成了趙首輔的眼中釘、肉中刺。而趙首輔是謝清晏在朝中最強大的敵人，父親這番鐵面無私的舉動，落在趙首輔眼里，是跟謝清晏串通好了報復(fù)趙家的。
所以，江家退婚，哪里是因為什么“八字不合、緣分未到”？
他們是怕了。
怕與“奸臣”謝清晏扯上關(guān)系，怕被歸為“謝清晏一派”，從而遭到趙首輔一派清算，怕這艘看似花團錦簇、實則危機四伏的大船一旦傾覆，會牽連九族。
戚家已然站在風(fēng)口浪尖，江家想明哲保身。于是，一紙退婚書，斬斷了情誼。
戚婉寧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她看到母親眼中的心疼與無奈，也看到父親緊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我明白了。”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是因為謝清晏，因為戚家現(xiàn)在被視為謝清晏一派，江家怕受牽連，所以要劃清界限。”
余氏泣不成聲：“阿寧，母親不是怪你，也不是怪安瀾，只是……”
“我知道，母親。”戚婉寧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我都知道，您和父親不怪我，是心疼我，怕我難受。”
她抬起頭，看向父親：“父親，這樁婚事或許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明日我回去跟他說說此事。”
戚懷舟看著女兒平靜的面容，半晌，他才沙啞道：“事已至此，找他有何用？江家要退婚，便是因為他，難不成他還能為了成全予安跟韞禾跟你和離？便是他良心發(fā)現(xiàn)有這種想法，我也不同意。”
戚婉寧臉露詫異之色，以前父親總想著他們和離，如今卻不同意。
戚懷舟沉默不語。他不同意，并非因為接受謝清晏，而是因為女兒看上謝清晏了，和離了受傷的就是女兒，他哪能為了兒子犧牲女兒？予安那孩子也不會接受這種事。而且，若是女兒和離后，忽然被診出有孕，那孩子怎么辦？
戚婉寧又道：“父親，我覺得不需要和離也行，等我明日跟他說了，看看怎么應(yīng)對。”她說罷，話鋒一轉(zhuǎn)，“父親，母親，我想去看看大哥。”
余氏輕輕點頭，又道：“他如今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內(nèi)，誰也不見，連我和你父親找他，都被他拒之門外。但他最疼你，你去找他，沒準(zhǔn)兒他會開門。”
“我去試試看。”戚婉寧說罷，便站起身來。
-
夜色更深了。
戚婉寧提著燈籠，到了戚予安所在的院子，院門緊閉，里面一片漆黑，死寂得讓人心慌。
她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叩響院門。
馬上便有小廝出來開門，見來人是她，小廝連忙將她請進去。
戚婉寧步履匆匆趕到書房門前，抬手敲了敲門，道：“大哥，是我，阿寧。”
門內(nèi)毫無動靜。
“我知道你難受，不想見人。我不進去，就在外面跟你說幾句話，可好？”
依舊無聲。
戚婉寧聲音輕柔，但字字清晰：“大哥，退婚不是韞禾姐姐的意思，是江家長輩的意思。原因是什么，我們都心知肚明，是因為我嫁給了謝清晏，與謝清晏扯上關(guān)系，江家怕受到牽連。”
門內(nèi)，似乎傳來輕微的動靜。
她又接著道：“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命運不公，或許也怨我這個妹妹，嫁了那樣一個人，最后連累了你。”
“吱呀——”
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昏暗中，戚予安站在門內(nèi)，臉色憔悴，雙眼通紅，眼底布滿血絲，衣衫褶皺，哪里還有平日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看著妹妹，嘴唇翕動，聲音干澀嘶啞：“我從未怨過你。”
說罷，他拉開門，讓妹妹進來。
書房內(nèi)沒有點燈，只有戚婉寧提進來的燈籠照明。
戚予安在凳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卻透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
戚婉寧見狀，眼淚無聲滑落，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窒息，她哽咽道：“大哥，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戚予安抬起頭，眼圈通紅，眼神卻異常清醒，“阿寧，你沒有錯，當(dāng)時的情況，嫁給誰不是你能選擇的。謝清晏……至少他對你是好的。至于他是忠是奸，是清是濁，那是朝堂的事，是男人的事，不該由你來承擔(dān)后果。”
他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戚婉寧聽罷，心里暖融融的，但卻又很難受，她將眼淚逼回去，語氣堅定道：“大哥，你放心，你肯定能與韞禾姐姐成親的，這門婚事斷不了的。”
戚予安聽了此言，并沒有因此而高興，心里擔(dān)憂起來，微微皺眉：“阿寧，你別做什么傻事，相愛的兩個人不一定非要長相廝守，我的姻緣無論如何也不能犧牲妹妹去成全。”
戚婉寧勾起一抹淡笑：“大哥，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你且等我的消息。”
聞言，戚予安眉頭皺得更緊：“你想做什么？”
戚婉寧理所當(dāng)然道：“這是你妹夫惹出來的禍，自然是找他去解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