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十年間,蘇白在大乾京都自然也并非無根浮萍。
怎么說也是鎮妖司四品統領的實權職位,以及化神期修士的尊崇地位,他早在京都核心區域,距鎮妖司不過兩條街的安寧坊內,置辦下了一處頗為氣派的府邸。
府邸占地不算最頂尖的豪奢,卻也庭院深深,樓閣精雅,鬧中取靜,靈氣濃度也比尋常區域高出不少。
地下引了小型靈脈分支進入府邸。
府內有管家一名,是位修為在筑基后期,辦事穩妥的老修士,是府邸的老人,蘇白探查過沒問題就留下了。
另有十余名經過嚴格篩查身家清白的侍女仆役,負責日常灑掃、膳食與迎來送往。
蘇白雖不常駐于此,但一應物事俱全,更像是一個在京的正式落腳點與偶爾處理私務的場所。
更重要的是,他在府邸深處,自已的修煉靜室以及后院幾處關鍵區域,悄然布下了數層精心設計的隔絕與防護法陣。
這些法陣不僅能防范外部窺探,更能讓他進行一些特殊修煉。
比如煉化那批豢養在洞天內的遁虛靈鼠,或是研究某些不便為外人所知的功法秘術時,完美掩蓋可能外泄的異常能量波動。
從鎮妖司天師書房出來后,蘇白并未耽擱,身形幾個起落,便已回到自家府邸門前。
夜色已深,府門懸掛的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門房見到主人歸來,連忙恭敬開門。
蘇白擺擺手,示意不必驚動他人,徑直穿過前院回廊,朝著后花園行去。
他的元神之力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將園內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皎潔月色灑落在花園中,假山池水映著清輝,幾株靈花在夜間吐露幽香。
園子中央那座石桌旁,已然坐著兩人。
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靈果點心,更有三只造型古樸的玉壺與數只夜光杯。
酒香隱隱透出,正是京都享有盛名,專供高階修士的“神仙醉”。
那兩人,一人身著錦袍,面容俊朗中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正是九王爺燕云。
另一人則穿著守夜宮常見的制服,光頭,身材寬闊達到十尺,正是蕭嘯。
他們顯然提前收到了蘇白歸來的消息,在此等候。
蘇白嘴角不由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在整個藍元界,能稱得上朋友,可以偶爾放下戒備輕松相處的人,屈指可數。
從北州相識至今數十年,燕云與蕭嘯,便是這寥寥數人中的兩個。
定期的小聚,飲酒閑談,互通有無,已成為他們之間不成文的慣例。
唰!
蘇白已然掠身至后花園,恰好坐在石桌旁那張空著的青玉圓凳上。
“蘇白!你可算回來了!”
燕云眼睛一亮,立刻湊近了些,臉上寫滿了抑制不住的促狹,壓低聲音,興奮地問道:“快,跟兄弟說說,佛國那位艷冠天下的第一美人……九尾娘娘,是不是真的與你……嗯?風花雪月,共度良宵了?”
他擠眉弄眼,一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
這天底下,還是八卦新聞傳播的最快。
佛都發生的事件,竟然已經傳到了大乾京都。
蘇白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直接抬手,不輕不重地一巴掌拍在燕云的后腦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不該打聽的,少打聽,再多嘴,下次‘切磋’讓你在床上多躺半個月。”蘇白開口道。
關于九尾,蘇白早已有了安排。
趁著佛都事件余波未平,眾人目光被轉移的時機,他已暗中將九尾送離了佛祖勢力根深蒂固的佛國范圍,前回永夜林。
憑借九尾化神后期的修為以及她自身的手段,繼續在那里立足并暗中為蘇白構建情報網絡更為合適。
經此一事,九尾與佛國赤焰狐族的關系事實上已經切割,她將真正以永夜林大主母的身份活動。
不過,隱患仍在。
無天佛祖那詭異的功法狀態如同定時炸彈,一旦魔性再度占據上風,誰也無法預料這個偏執而強大的存在會做出何等瘋狂的舉動。
九尾即便在永夜林,也需時刻提防。
蘇白心中早已盤算過,待今年仙術【仙賦照影】刷新冷卻完畢,首要目標便是設法接近無天,復制其身上的陽之法則。
之后呢?
是否要趁其魔性未有復原,將這個潛在的巨大威脅徹底鏟除?
無天實力極強,身處佛都更有眾多化神巔峰護法,強攻絕非易事。
或許需設計將其引出佛都核心區域,方有襲殺之機。
又或者,暫時隱忍,待自身將劍道法則推至更高境界,并成功將陰陽法則融入大五行劍陣,演化為大五行陰陽劍陣。
使得五色劍光威力產生質變后,再以絕對實力正面碾壓……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飛快閃過。
“哎喲!”燕云捂著腦袋,夸張地叫了一聲,但見蘇白神色,知道這個話題是真的觸了禁區,連忙告饒:“我錯了我錯了!蘇大統領息怒!小弟自罰三杯,給統領賠罪!”
說著,他毫不猶豫地抓起面前那壺“神仙醉”,給自已面前的夜光杯斟滿。
這酒液呈琥珀色,濃稠如蜜,香氣卻凜冽如刀,光是聞著就讓人元神微醺。
燕云端起酒杯,仰頭便是一飲而盡,喉頭滾動,臉上瞬間浮起一層紅暈。
他毫不停歇,又連斟兩杯,同樣干脆利落地灌了下去。
三杯下肚,饒是以他化神期的修為根基,眼神也立刻變得朦朧起來,說話舌頭似乎都大了半分:“好……好酒!這神仙醉,名不虛傳,夠勁!”
此酒與那天妖圣朝黑猿老祖秘制的“金猿酒”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采用罕見靈材,以特殊古法釀制,對修士元神有奇特的熏染之力。
便是化神修士,若無準備,也多飲易醉。
陰陽法則的線索都已有了著落,蘇白此刻心情確實不錯,見燕云如此豪爽,也起了興致。
他拿起另一只玉壺,同樣給自已斟滿一杯,對著月色看了看杯中蕩漾的琥珀光華,隨后也是一飲而盡。
一股熾烈卻又醇厚的暖流瞬間從喉間直沖丹田,旋即化作絲絲縷縷奇異的熱力,滲透四肢百骸,更有一股直沖識海的熏然之意,讓他的元神都感到一陣舒適的松弛。
緊接著,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神仙醉”入腹,蘇白那浩瀚如海的元神之力,也感受到了明顯的醉意襲來,眼前景物似乎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紗。
但比起燕云這個化神初期,他還算是思維依舊清晰。
一種難得的放松愉悅感彌漫開來。
他潛入藍元界,一心只為自身法則謀劃,平日心思深沉,算計頗多,此刻在這熟悉的安全環境與好友面前。
以虛假卻正當的身份小酌,倒是難得地卸下了一些心防。
“瘋了瘋了!你們兩個真是瘋子!哪有這么喝神仙醉的?這酒得慢慢品,一點點用元神之力化解酒意才行!像你們這樣牛飲,化神巔峰來了也得趴下!”
一旁的蕭嘯看得連連搖頭,一臉“受不了你們”的表情。
他晉升化神初期不久,根基尚在鞏固,對這神仙醉更是心懷敬畏。
然而,在蘇白和燕云兩人帶著醉意,卻滿是“你不喝就是不給面子”的炯炯目光注視下,蕭嘯苦笑一聲,知道自已逃不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也給自已倒了三杯,閉著眼,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
“咳咳……”
三杯過后,蕭嘯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上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眼神也開始飄忽,但他強撐著沒立刻趴下。
于是,月色下的后花園中,出現了頗為滑稽又難得的一幕:三位在京都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化神期大修士,此刻圍坐石桌,個個醉眼朦朧,面紅耳赤,開始了漫無邊際的胡侃。
從修煉趣事到京都八卦,從年少輕狂到未來幻想,話題天馬行空,笑聲時起時伏。
燕云最是放得開,手舞足蹈。
蕭嘯努力保持清醒,卻時不時冒出一兩句醉話。
蘇白話不算最多,但嘴角始終噙著笑,偶爾插上一兩句,或是對燕云夸張言論的精準吐槽。
酒至半酣,蘇白終究還保留著的理智。
他趁著間隙,看似隨意地向兩人問起近日京都可有特別之事發生。
畢竟剛從外面回來,而且軒轅天師和白鷹指揮使的異常神色,讓他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風向。
這一問,方才還帶著醉意嬉笑的燕云和蕭嘯,神色都稍微正了正。
蕭嘯揉了揉太陽穴,努力組織語言,將所知的情況說了出來。
原來,真的出事了,而且是不小的事。
大乾東北方向的云州,其州牧膽大包天,多年來欺上瞞下,與云州當地的守夜宮司夜使系統勾結,暗中從事販賣人口的勾當!
他們將云州境內,乃至從鄰近州郡誘拐劫掠來的大量人口(其中甚至包含不少檢測出有靈根、可以轉入仙途的武道好苗子),通過隱秘渠道,販賣給了與云州接壤的天鵬皇朝!
以此換取天鵬皇朝特有的珍稀修煉資源,供自已及其黨羽揮霍修煉。
此事東窗事發,源于鎮妖司一名元嬰期的巡察使在云州例行巡察時,意外發現了蛛絲馬跡。
這名巡察使極為機警,暗中調查,掌握了部分關鍵證據后,立刻以秘法將消息傳回了京都鎮妖司總部。
然而,他也因此暴露,在傳遞消息后不久,便被那些做賊心虛的叛徒發現并圍殺殉職。
消息傳回,乾帝震怒!
州牧與朝廷護國機構官員勾結,販賣本國子民(尤其是未來可能的修仙苗子)給敵對妖國,此乃叛國重罪,形同資敵!
乾帝當即下旨,命鎮妖司全權負責此案,務必以最快速度將云州州牧及其所有同黨一網打盡,押解回京,嚴懲不貸!
事發突然,云州州牧等人見事敗露,反應極快,立刻舍棄一切,攜核心黨羽潛逃無蹤。
鎮妖司指揮使白鷹,正是奉命親自帶隊,前往云州及可能逃竄的路線進行追緝。
燕云的消息渠道顯然比身在守夜宮的蕭嘯更為靈通一些,很多事情蕭嘯都是第一次聽說。
此事事關重大,在事情沒有出結果前,朝廷不會直接公布此案的細節。
也就燕云這個九王爺,皇室眾人,方才有自已的渠道了解此事。
他又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暗中以元神傳音對蘇白補充了更驚人的內幕:“蘇白,我聽宮里隱約傳來的風聲……這事兒,恐怕不止云州那邊的小魚小蝦。”
“守夜宮上頭……那三位掌燈司夜里,似乎也有人牽扯進去了!”
“只是現在證據還不確鑿,具體是哪一位,或者涉及多深,還不好說?!?/p>
“但看你們鎮妖司那邊的動靜……葉清玄指揮使,已經親自領著麾下精銳,在守夜宮總部外面守著了,一旦查明,恐怕會直接進去拿人!”
三名掌燈司夜,皆是戰力極強的化神巔峰。
葉清玄這個剛剛晉升的化神巔峰都不一定能夠拿得下,守在守夜宮外,更多的職責可能還是盯梢。
真要動起手來,很可能便是此時坐鎮中樞的軒轅寧心親自動手了。
三名掌燈司夜中的另外兩名,應當也不會坐視不理。
蘇白眼中醉意消散了幾分,心中頓時明悟。
難怪軒轅寧心說“有件事,或許你也得參加”。
也難怪白鷹行色匆匆、面色凝重,而葉清玄需要親自坐鎮監視守夜宮。
鎮妖司兩位指揮使,此刻分工明確:白鷹追緝外逃主犯,葉清玄盯防可能的內鬼高層。
天師軒轅寧心則坐鎮中樞協調全局。
兩邊的情況都充滿變數,白鷹可能面對狗急跳墻的圍毆或埋伏,葉清玄那邊更是可能直接引發鎮妖司與守夜宮的正面沖突!
無論哪邊需要支援,軒轅寧心手中可動用的、有足夠分量且能信任的高端戰力,除了他自已,恐怕也就是剛剛歸來,實力有目共睹的蘇白了。
“原來如此……”
蘇白低聲自語,端起桌上還剩半杯的酒,對著清冷的月光,緩緩飲盡。
酒意依舊,但思緒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