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黃道吉日,天朗氣清。錦繡街“霓裳閣”與“云錦軒”門前,早早便卸下了蒙著的紅綢,露出簇新雅致的匾額。門楣上懸掛著喜慶的紅綢花球,兩列精神抖擻的伙計身著統一制式的干凈短襖,分立大門兩側。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響,硝煙味混著早春微寒的空氣,宣告著新鋪正式開張。
柳如煙今日穿著一身特意定制的丁香紫暗紋交領長襖,外罩月白比甲,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一支簡潔的珍珠步搖,既不失掌柜的穩重,又透著清雅。她立在“霓裳閣”門口,有條不紊地迎接并引導著絡繹不絕的賓客。趙師傅和錢師傅也在店內坐鎮,隨時準備應對客人關于工藝的深度咨詢。
蘇微雨與蕭煜并未站在最前方招攬,而是在店內稍靠后的位置。蘇微雨一身海棠紅織金襖裙,明麗不失莊重,蕭煜則是一身常服,陪在她身邊。
開業前,蘇微雨通過安遠侯夫人、幾位交好府邸的夫人,以及臘月“初覽”留下的好印象,已悄然做足了鋪墊。此刻,手持精美請柬或被口耳相傳吸引而來的各府女眷、夫人小姐們,好奇地涌入這兩間與眾不同的鋪子。
“云錦軒”內,按色系、質感分區陳列的料子宛如一幅幅漸變的畫卷,觸手溫潤,在特意調配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引得女客們流連細看。“霓裳閣”里,那幾件精心制作的成衣樣品更是焦點,不時響起低低的贊嘆聲。二樓雅間早已被幾位有分量的夫人預定,趙師傅和錢師傅忙而不亂地上樓接待。
安遠侯夫人的馬車準時抵達,她親自前來捧場,不僅自已細細看了料子,訂了兩套春裝,還將幾位相熟的夫人介紹過來,實實在在地為鋪子撐足了場面。她那位活潑的孫女云舒也跟著來了,興奮地在店里轉悠,小臉上滿是新奇。
稍晚些,蕭玉婷和蕭玉珍也結伴而來。兩人特意前來給嫂子捧個人場。見到店內人流如織、生意紅火的景象,兩人都有些驚訝。蕭玉婷笑著對蘇微雨說了幾句恭喜的話;蕭玉珍也真誠地道了賀。
然而,隨著客人越來越多,原本充足的人手漸漸顯得有些捉襟見肘。柳如煙和幾個伙計忙得腳不沾地,既要介紹料子成衣,又要記錄客人的要求,還要招呼茶點,難免有顧此失彼之時。有些客人等待稍久,便露出了不耐之色。
蕭玉婷本就是愛熱鬧、喜交際的性子,見店內有些忙亂,又見幾位自已認識的夫人小姐也在,一時興起,竟主動走了過去,幫著招呼起來:“李夫人,您看這匹湖綃,配您身上這顏色正合適……王小姐,您若喜歡這式樣,可以讓師傅量了尺寸,繡花也能按您喜歡的改……”
她言語伶俐,態度熱絡,倒真像那么回事。蕭玉珍起初有些遲疑,但見姐姐已經幫忙,走到一位正對著一匹月白軟煙羅猶豫不決的年輕小姐身邊,輕聲道:“這料子輕柔,繡上同色暗紋最顯氣質,若嫌素凈,可用淺碧或秋香色的絲線在領口袖邊稍作點綴,便活潑了。”
她說話聲音不大,卻句句在點子上,那小姐聞言,眼睛一亮,當即決定就要這匹料子,并請蕭玉珍幫忙記下要求。
蘇微雨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動,對身邊的蕭煜低聲道:“沒想到玉婷和玉珍會來,還……幫了忙。”
蕭煜目光掃過店內,看到兩個妹妹雖略顯生疏卻認真幫忙的身影,嘴角微勾:“到底是自家人。”
有了蕭家兩姐妹的意外加入,人手壓力緩解不少,店內的秩序和效率明顯提升。
而這一切,都被對面“醉仙樓”二樓臨窗雅間內,一雙充滿嫉恨的眼睛盡收眼底。
晉王妃林婉清今日約了兩位與她交好、同樣出身高門的夫人小聚,特意選了這個能清晰看見對面鋪子的位置。她看著“霓裳閣”與“云錦軒”門前車馬不絕、賓客盈門的熱鬧景象,看著蘇微雨雖然站在稍后位置,卻儼然一副主人姿態,從容含笑,看著安遠侯夫人這樣分量的人物親自捧場,甚至看著蕭家那兩個出嫁的姑奶奶都放下身段在店里幫忙招呼客人……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精心描繪的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陰霾。
尤其是,當她看到蕭煜始終站在蘇微雨身側不遠,雖不多言,但目光時常落在蘇微雨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對妻子“拋頭露面”的不滿或輕視,反而帶著清晰的欣賞、支持,甚至……驕傲。這深深刺痛了林婉清。
她身邊的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對面的熱鬧,一位夫人略帶酸意地開口道:“這蕭少夫人,倒是挺能折騰。一個女子,這般開鋪經商,迎來送往的,也不怕失了身份。”
另一位夫人接口:“聽說安遠侯夫人很賞識她呢。你看,蕭家兩位姑奶奶也在里頭幫忙,真是……”
林婉清冷笑一聲,聲音刻意壓得平穩,卻難掩其中的刻薄與輕蔑:“商賈之事,終究是末流。咱們這樣的人家,豈能自降身份,與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處?不過是些新奇花樣,哄哄沒見過世面的人罷了。蕭將軍也是……竟由著她如此。” 她最后一句,語氣復雜,既像鄙夷蘇微雨,又像惱恨蕭煜的縱容。
她移開目光,不愿再看對面那幅刺眼的“夫唱婦隨”、“事業有成”的畫面,心中那份因為錯失蕭煜、又見不得蘇微雨好的嫉恨,如同毒藤般纏繞滋長。蘇微雨越成功,越耀眼,就越襯得她心中的不甘與怨懟無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