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年關,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給京城罩上一層清寒。凝輝院的書房內卻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氣。
柳如煙裹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錦緞斗篷進來,發梢和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臉頰被風吹得微紅,眼中卻帶著忙碌之人特有的明亮神采。露珠忙接過她的斗篷,又遞上熱茶。
蘇微雨放下手中的賬冊,笑著讓她到炭盆邊坐下暖和暖和:“這么冷的天,還讓你跑一趟。快喝口熱茶,慢慢說。”
柳如煙道了謝,捧著溫熱的茶盞暖了暖手,這才開口,聲音依舊清晰平穩,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煙火氣:“夫人,鋪子的裝修,大體已經完成了。工匠們今日在做最后的收尾和清掃。”
她從上袖中取出一卷圖紙,在蘇微雨面前展開,上面用工筆細致標注了各處布局。“按您的意思,‘霓裳閣’這邊三間門臉全部打通,只以精巧的半月門和垂紗稍作隔斷,視野開闊。臨街的櫥窗按柳姑娘的建議,做得比尋常鋪子更大更亮,已定制了厚實的琉璃,明日便可安裝。里頭的陳設架、衣架都是新打的,用的是清漆原木,樣式簡潔,能更好地襯托衣物。”
她的手指移到圖紙的另一側:“‘云錦軒’這邊,按照分區陳列的想法,靠墻做了高低錯落的展臺,不同品類、顏色的料子可以分開放置,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燈光也重新布置過,務求每匹料子在合適的光線下都能顯出最好的色澤和質感。二樓的雅間隔成了五間,大小不一,都開了北窗,光線充足柔和,內飾按您說的,以雅靜舒適為主,繡墩、案幾、試衣的屏風都已備好。”
蘇微雨仔細看著圖紙,又聽她條理分明地匯報,心中十分滿意,問道:“后院呢?”
“后院靠墻的一排廂房已隔成八個單間,每間都盤了炕,通了煙道,保暖無虞。被褥家具都是新的,雖不奢華,但干凈整齊。廚房的灶臺、碗柜也都砌好,鍋具齊備。按您的吩咐,已托人尋了一位本分干凈的周嬸子,談好了工錢,年后便可上工,負責每日午間的飯食。” 柳如煙回答得一絲不茍。
“人手方面呢?” 蘇微雨最關心這個。
“被馮有才排擠走的兩位老師傅,一位姓趙,一位姓錢,都尋回來了。趙師傅擅長蘇繡與復雜剪裁,錢師傅精通各類衣料辨識與男裝制式。兩位師傅見到鋪子新氣象,都愿意回來,工錢按您定的最高檔。此外,通過趙師傅引薦,又招了三位手藝不錯的繡娘,兩位年輕的裁縫學徒,都簽了契約。伙計方面,挑了四個手腳勤快、眼神清亮、略識得幾個字的少年,先做學徒跑堂。陳副管事……已被打發,未再用。” 柳如煙頓了頓,補充道,“蕭銘少爺近日也常來,幫著搬運些輕便物件,跑腿傳話,很是勤快。” 提到蕭銘時,她語氣平淡,但眼神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蘇微雨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心中感佩。不過月余時間,柳如煙竟能將這千頭萬緒的事情料理得如此井井有條,不僅落實了她的構想,在許多細節上還有所優化。這份能力與用心,遠超她的預期。
“如煙,辛苦你了。” 蘇微雨由衷道,“事情辦得極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周全。”
柳如煙微微搖頭:“是夫人規劃得清楚,我不過是按圖索驥。只是……” 她略一遲疑,“如今裝修將畢,人員初定,接下來便是備貨。料子采買、成衣式樣定奪、乃至開業時機,都需夫人最終拿主意。年關將近,各府走動頻繁,或許是個展示的好機會,但倉促開業恐準備不足。是趕在年前先試營業,接待些熟客?還是等年后一切完備再正式開張?”
她將問題清晰擺出,等待蘇微雨決斷。
蘇微雨沉吟片刻,道:“不急于一時。貨品是鋪子的根本,尤其是我們想做高檔、獨一無二的生意,料子必須頂尖,第一批成衣的式樣和做工更要精良,寧缺毋濫。年關事雜,倉促反易出錯。便定在年后上元節左右開張吧,那時年味尚濃,人們有閑暇,也圖個新鮮喜慶。這段時日,便辛苦你與趙師傅、錢師傅他們,將第一批料子清單和成衣式樣定下來,我也好多看看。至于熟客,” 她笑了笑,“我這幾日正可借著年節走動,先透些風聲給相熟的夫人小姐們,探一探她們的想法。”
柳如煙沉吟片刻,補充道:“夫人,還有一事。按民間習俗,進了臘月,各家各戶,尤其是高門大戶,便開始為年節新衣、開春衣裳做準備。我們主攻的便是這部分客源。若等到年后上元,恐怕會錯過這波最好的時機。許多夫人小姐的衣裳裁縫,怕是早已定下了。”
蘇微雨聞言,立刻警醒:“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那依你看,該如何是好?”
柳如煙顯然已有思量,從容道:“裝修月底便能徹底完工。我們不必等到萬事俱備才大張旗鼓地開張。可以在臘月的時候,先以一個‘雅集’的名義,邀請少數與府上交好、或是有影響力的夫人小姐前來。一來,不算正式開業,壓力不大,可以檢驗我們的流程和服務;二來,可以接一些高端定制訂單,從這些貴客開始,打出名聲;三來,也能讓趙師傅、錢師傅他們有事可做,熟練起來。正式的開業慶典,可以放在年后上元,那時再面向所有賓客,展示我們完整的貨品和服務。”
蘇微雨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分期進行,既抓住了年末的生意,又給了我們緩沖的余地。就這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