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李嬤嬤和王嬤嬤才從后面出來,兩人手中各拿著幾本冊子,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李嬤嬤走到蘇微雨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將手中一本翻開做了標記的細賬遞給她看。
蘇微雨垂眸掃了幾眼,心中已然明了。賬冊上記載的庫存數量,與實際盤點結果相差頗大。僅上等的杭綢、蘇緞、蜀錦等幾類緊俏貨,賬實不符的缺口便不小。而賬面上顯示應存于店中、用于日常周轉的一筆不小的現銀,銀匣中卻空空如也,只剩些散碎銅錢。
她合上冊子,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在一旁、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馮有才。
“馮掌柜,”蘇微雨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店內瞬間安靜下來,“李嬤嬤她們盤點了庫存,也核驗了銀錢。這賬冊上記著杭綢應有五十匹,為何庫中實存只有二十匹?蘇緞賬記三十匹,實存十五匹。還有賬上注明應存于店中、用于找零周轉的現銀一百二十兩,如今銀匣中為何不足二十兩?”
她每問一句,馮有才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待她問完,馮有才額頭的汗已經匯聚成滴,順著臉頰滑落。他強自鎮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手道:“少夫人容稟!這……這庫存差額,定是前幾日有幾家老主顧府上急用,先提了貨去,伙計們忙亂,還未及銷賬!是了,永昌伯府、禮部劉大人家,都先賒了貨去,單據……單據想必是壓在哪兒了,小的這就去找!至于銀錢……近日采買了一批新貨,支出了些,還有……還有幾家賒賬的貨款尚未結清,故而賬上看著有,實際……實際暫時未回籠。” 他語速極快,眼神飄忽,不敢與蘇微雨對視。
“哦?賒給了永昌伯府和劉大人家?”蘇微雨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是哪一日的事?經辦的是哪位伙計?提的是哪幾匹料子?規格花色如何?可有對方府上管事簽收的憑據?馮掌柜既然記得如此清楚,便一一說來,我也好核對。”
她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條理清晰,直指要害。馮有才哪里答得上來這許多細節,頓時張口結舌,支支吾吾,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額上的汗越擦越多。
蘇微雨不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亮而沉靜,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蒼白的辯解與掩飾。店內鴉雀無聲,伙計們都深深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李嬤嬤和王嬤嬤垂手立在蘇微雨身后,面容肅然。
馮有才被蘇微雨幾個問題逼問得汗流浹背,幾乎要癱軟下去。他強撐著發軟的雙腿,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念頭,姑母!對,還有姑母這層關系!世子爺總得給奶嬤嬤幾分面子,這位新夫人剛進門,難道就敢不顧這層情分,當真拿他開刀?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臉上勉強擠出一點近乎諂媚的笑容,聲音因為心虛而有些發飄,試探著開口道:“少、少夫人……小的,小的糊涂,鋪子里事雜,許是有些疏漏,小的定當仔細查對,盡快補齊賬目……還望少夫人念在、念在小的為府里效力多年,姑母……姑母她老人家是世子爺的奶嬤嬤孫嬤嬤的份上,寬宥小的一回……”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爺的奶嬤嬤”幾個字,眼睛緊盯著蘇微雨,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松動或顧忌。
蘇微雨聞言,不僅沒有動怒,反而輕輕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彎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哦?原來是孫嬤嬤的侄兒。我進門晚,倒是一直未曾拜見過孫嬤嬤。” 她略作沉吟,像是思索了一下,隨即抬眼看向馮有才,語氣甚至帶上了點隨和,“馮掌柜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既然孫嬤嬤是府里的老人,又是世子爺的奶母,此事牽涉到你,請她老人家來一趟,當面說清楚,也是應該的。”
馮有才一聽,心中先是一緊,隨即又生出一絲希望。少夫人這是……要給姑母面子?要請姑母來說情?他連忙點頭如搗蒜,急聲道:“是是是!少夫人說得對!我這就讓人去請,這就去!” 他生怕蘇微雨反悔,立刻扭頭對旁邊一個心腹伙計使了個眼色,低聲急促吩咐了幾句。那伙計會意,一溜煙跑出了鋪子。
蘇微雨不再看他,轉身重新在客座坐下,李嬤嬤和王嬤嬤立在她身后,面色沉靜。店內氣氛凝重而詭異,伙計們噤若寒蟬,馮有才則坐立不安,一會兒偷偷覷一眼蘇微雨的臉色,一會兒又焦急地望向門口。
約莫過了兩刻鐘,一輛半舊的青布小車停在了鋪子門口。簾子掀開,一位頭發花白、衣著樸素干凈、約莫六十歲上下的老嬤嬤,在一個小丫頭的攙扶下,顫巍巍地下了車。正是孫嬤嬤。
馮有才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壓低聲音快速道:“姑母,您可來了!少夫人她……”
他話未說完,孫嬤嬤卻看也沒看他,徑直甩開他想要攙扶的手,臉色沉肅,腳步雖然有些蹣跚,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幾步走到鋪子中央,在距離蘇微雨五六步遠的地方,竟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一跪,不僅馮有才驚呆了,連店里的伙計們也全都傻了眼。
孫嬤嬤雙手伏地,以頭觸手背,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洪亮,充滿了痛心與愧疚:“老奴孫氏,拜見少夫人!老奴教侄無方,縱容這孽障借老奴微末之名,行此貪墨欺主、敗壞鋪業之事,實在罪該萬死!老奴無顏面對世子爺,更無顏面對夫人信任!今日特來請罪,聽憑少夫人發落!這孽障所作所為,與老奴絕無干系,老奴亦絕無半點維護之心,請少夫人務必嚴懲,以正家規!”
她說完,便深深伏地不起,花白的頭發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馮有才徹底懵了,臉色慘白如紙,張大了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萬萬沒想到,自已寄予厚望的姑母,非但沒有為他說一句話,反而一進門就先跪地請罪,將他最后一點倚仗和僥幸,徹底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