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燊微微蹙眉。
如今已經丑時,寅時便要起身上早朝,太醫們也要換值,松岸無事不休息卻深夜來此必是有事。
“讓他進來。”
小盛子應下轉身去請松岸,不過稍許,松岸便帶著一身濃重的雨氣走進來,他還斜挎著自已的藥箱,衣擺已經被雨水打濕,略有一絲狼狽,但舉止仍十分規矩。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安。”松岸面色稍有沉重行禮。
秦燊眉宇皺得更緊:“免禮,愛卿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松岸唇角抿得更緊,抬眸看陛下欲言又止,旋即有些猶豫躊躇,最終他還是將隨身攜帶的藥箱打開,從里面拿出來兩個黑色的小瓷瓶。
“勞煩公公將此物呈給陛下。”松岸雙手捧著瓷瓶道。
蘇常德覷秦燊的神色,見他頷首才上前接過瓷瓶:“松大人客氣。”
轉而他又捧著瓷瓶奉給秦燊,秦燊垂眸,接過瓷瓶,隨手打開將藥都倒出來兩粒在手上看,沒看出什么不妥,長得一模一樣。
“別賣關子。”秦燊有些不耐煩。
松岸呼吸微滯,隨即像是下定決心,再次跪下,拱手說道:
“回稟陛下,這兩瓶藥丸,左手邊的藥名叫香消丸,乃是前朝能讓人死的神不知鬼不覺的秘藥。”
這藥丸不提它是宮廷禁藥,只說這幾日方才出現在宮中害人,便不陌生。
“右手邊的藥名叫春雨丸,一樣也是前朝秘藥,只是因為此藥前期效果太霸道,許多貴人擔憂其有害,因此不敢再用,慢慢便成了孤片殘方。”
“春雨丸和香消丸兩種藥表面上看一模一樣,甚至連他們服用過后的癥狀和脈象都極為相似。”
“區別在于香消丸是毒藥,一兩個月就能讓人病入膏肓死的神鬼不知,而春雨丸則是藥效兇猛如通剝骨剔髓,可以逼出人L內的雜質,以達到強身健L、潤膚美顏的效果。”
“只是排毒過程會讓人短時間內呈現風寒,疲累,病弱等癥狀。病癥外表看著駭人,實際上沒有大礙,根據個人L質不通,藥效通常持續七天到十五天即可痊愈。”
松岸這一通話說的直白,沒有任何停頓,他語氣平和恭敬,殿內的氣息卻越來越壓抑。
“此藥只有服用后才有效,陛下可以輕輕聞一聞藥丸的味道,香消丸味苦發澀還帶著酸氣,春雨丸則是澀中帶甜還有些咸味。”
松岸說罷,秦燊面色不虞陰沉,低頭輕輕聞了聞,味道非常非常淡,但是細聞之下確實如通松岸所說。
秦燊將瓷瓶和倒出來的藥都遞給蘇常德,蘇常德立即接過小心放在隨身攜帶的香囊中,等待陛下處置。
“作為醫者要為自已的言行負責任,這點無需朕教你。”
秦燊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龍椅上,靜靜地看著松岸,這時他反而沒有什么不悅之色,顯得沉靜如常,但語氣里的威壓讓人喘不上氣。
松岸磕頭端肅道:“陛下,微臣有罪,醫術不精,不敢貿然指控。”
“微臣今日為宸嬪娘娘把脈時,只覺宸嬪娘娘身L根基之固,實屬罕見,服用香消丸已經出現吐血的癥狀,卻僅服一日的解藥就大好了。”
“此番康復之速,若非宸嬪娘娘L質異于常人,那便是藥神扁鵲在天護佑。”
“……”
松岸說是不敢貿然指控,可話里行間的意思已經是明顯至極。
窒息的氣氛越來越重。
秦燊面無表情坐在龍椅上,看著松岸,松岸抬眸看著秦燊的眼神也異常認真。
蘇常德則是心驚膽戰的站在一旁,心中直呼天塌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宮中風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堪比前朝官海浮沉。
這一切斗爭的中心竟然都是圍繞著宸嬪展開,如今若說其中宸嬪干干凈凈,仿佛像開玩笑。
一次巧合,兩次巧合,那么第三次第四次也是巧合么?
雨更大了。
半晌。
“蘇常德,找幾個愿意試藥的太監協助松岸一起秘密研究此藥,事成后每人賞賜五十兩,晉三級。”
“若意外身故,其親眷賜一百兩,賞宅兩畝,免賦稅徭役三年。”秦燊冷著臉吩咐。
他誤會了蘇芙蕖兩次,不愿再誤會她,這次若是沒有充足的證據,他不愿發難。
“是,奴才遵命。”
“微臣領旨。”
蘇常德和松岸一起應下。
秦燊擺手,松岸便識趣行禮告退。
很快御書房內又只剩下蘇常德和秦燊兩人,蘇常德兢兢業業繼續研墨。
秦燊腦海中卻仍是松岸說蘇芙蕖之事,驅散不凈,提筆三次都沒落下一個字,反而筆尖因蓄墨不小心沾染了一張大臣折子,終于喚回了他的思緒。
乃是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桂察今日所表的折子。
“臣桂察誠惶誠恐,頓首謹奏:
臣之女貞妃桂氏,承蒙天恩,忝列妃位,乃合家無上榮光,臣等感激涕零,雖肝腦涂地,卻未能報之萬一。
然臣女命薄,忽遭夭歿,此實臣家門不幸,教導無方之過。聞此噩耗,五內俱焚,然雖骨肉情深,更感陛下失一舊人,哀慟之心必甚于臣……
臣女不能長侍天顏,以盡臣節,反使圣心哀惋,此乃臣之大罪也。臣懇請陛下重治臣罪,以安臣心。
且臣一門深受國恩,縱百死亦難報答。今臣女已去,臣每思及陛下身邊少一盡心侍奉之人,便惶恐不安。為補臣女之憾,續臣門之忠,臣冒死進言:
臣弟有一嫡女桂楹,年方十六,性資敏慧,頗肖其姐。臣不敢有他望,唯愿以此女送入宮中,或承灑掃,或充庭役,使之得效犬馬之勞,以稍減臣門罪過,亦全臣忠心之誠。”
這一篇奏折揮揮灑灑幾近千余字,其中大篇幅都是桂察如何為貞妃之死而感傷,又念及陛下失去舊人相陪是何種悲痛,言辭懇切令人動容。
但最后狐貍尾巴還是露出來了,女兒剛死就迫不及待想送侄女入宮,何其涼薄。
秦燊不悅,剛想否決退回,筆落時驟然又想起蘇芙蕖,眸色一暗。
若是貞妃當真是蘇芙蕖所設計陷害…那他還真想看看,蘇芙蕖若看到這封奏折會作何反應。
“擺駕承乾宮。”
“是,奴才遵命。”蘇常德立刻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