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星月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又仔細(xì)感受了片刻，心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沒錯！
這是喜脈！
看脈相的滑利程度，受孕時間還比較短。
她的腦子飛速轉(zhuǎn)動著，算了算時間，應(yīng)該是和謝中銘滾玉米地的那次懷上的。
因為后面的好多次，她和謝中銘全都做了防護措施。
這個年代的計生用品沒辦法購買，要去計生辦憑結(jié)婚證領(lǐng)取，而且領(lǐng)取的數(shù)量有限。計生辦放發(fā)的裝在火柴盒般的盒子里的避孕套，根本不夠謝中銘用，還是嫂子沈麗萍在國外有同學(xué)，給她郵回來的，送了她許多。所以他們每次都戴了套套的。
唯一能讓她懷孕的，就是和謝中銘鉆玉米地的那一次了。
她還真是個易孕體質(zhì)。
上次懷上安安寧寧，也是一次就中。
啥時候不懷孕，偏偏這個時候懷，眼下她就快跟著謝中銘下鄉(xiāng)了，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灶堂里的火苗還在跳躍，映得她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醫(yī)生，見過無數(shù)大風(fēng)大浪，不能慌。
收回了手，輕輕揉了揉有些發(fā)僵的手腕，目光落在灶膛上的火苗上，眼底閃過一絲堅定。不管這孩子來的是不是時候，都是一條小小的生命。最難的時候，她一個人在破廟里生下安安寧寧，這都撐過來了。現(xiàn)在她身邊還有謝中銘，有公公婆婆，有哥哥嫂子，還有朋友，又有什么難的？
跳躍的火苗，讓她眼中的目光越發(fā)堅定。
“嗒嗒……”
灶房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抬頭一看，是手里捧著幾根黃瓜的黃桂蘭走了回來，那黃瓜是剛摘的，是老品種的胖黃瓜，長得短短的，粗粗的，上面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
黃桂蘭瞧著喬星月的眼里帶著股藏不住的堅定，眼底還暈著淺淺的笑意，便笑著湊過來，把黃瓜放在灶臺的洗菜盆里，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星月，想到啥開心事了？”
怕自己的焦慮和憂愁影響到喬星月，也怕家里的氣氛太過于死寂，黃桂蘭進灶房之前就收拾好了心情，露出微微笑容。
可黃桂蘭心底卻沉沉的。
她臉上強擠的笑容落進喬星月的眼底，一眼被喬星月看穿。
喬星月拿起鍋鏟的手頓了頓，眼底忽地閃過一陣心疼，想到婆婆從小到大都沒受過苦，小時候在黃家被黃家?guī)讉€舅舅還有黃家外公外婆寵著疼著，嫁給公公后又被公公和老太太寵著，基本沒受過罪。這個年代的老百姓雖然普遍過的都是苦日子，可婆婆黃桂蘭出身在顯赫的門楣，是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
這突生的變故，怎能不讓她-愁！
喬星月見黃桂蘭裝出來的笑容，心窩子一緊，莫名跟著難受。她攪了攪鍋里還在冒著小泡泡的玉米粥，趕緊放下鍋鏟，把黃桂蘭準(zhǔn)備洗黃瓜的手，從洗菜盆里拉出來，緊緊握在掌心里。
“媽，咱家只是暫時遇到了困難，以后會好起來的，你相信我。”
“咱們家可是一個團結(jié)的大家庭，只要心擰成一股繩，啥困難不能挺過去？”
“你說是不？”
黃桂蘭點點頭時，眼里泛著淚光。
倒不是她害怕吃苦受罪，是想著家里的幾個媳婦，致遠(yuǎn)、明遠(yuǎn)、承遠(yuǎn)、博遠(yuǎn)和安安寧寧幾兄妹，要跟著受罪。
想著想著，眼里的淚水滂沱而落，“幾個娃跟著受罪都不說，以后成分還有問題，前途也盡毀了。以后致遠(yuǎn)、明遠(yuǎn)、承遠(yuǎn)、博遠(yuǎn)，咱娶媳婦。安安和寧寧，嫁人也不好嫁。”
黃桂蘭一時控制不住，又怕外面的老太太陳素英聽見了，跟著發(fā)愁。
更怕幾個孩子一會兒鉆進灶房來，瞧著她這失控的樣子，影響他們的心情。
她趕緊走到灶房門口，把灶房門關(guān)起來，然后把插銷推過去，從里面反鎖了門。
喬星月忙把她扶到灶堂前的小馬扎前坐著。
灶堂前剛好有兩根小馬扎。
之前灶堂前只有一根小馬扎，謝江每次回來看見安安寧寧擠在一根小馬扎上幫星月燒火，又特地給做了一根。
黃桂蘭和喬星月，一人坐在一根小馬扎上。
鍋里的粥煮好了，灶堂里的火苗也越來越小，卻依舊有紅彤彤的火光映著黃桂蘭滿面的淚水。
喬星月趕緊給她擦了擦淚，黃桂蘭趕緊說，“星月，抱歉，媽有些失控，媽調(diào)整一下情緒。”
“媽，沒事的，想哭就哭出來，別憋在心里。咱們女人啊，要是把啥事都憋心里，是會得乳腺病的。”
喬星月替黃桂蘭擦了擦淚，又說，“不過，媽，今天我想跟你分享我的兩個小秘密。等我說完我的秘密，你的心情可能就會好點了。”
黃桂蘭吸了吸鼻子，擦了擦淚，問，“啥小秘密？”
喬星月原本是不準(zhǔn)備告訴黃桂蘭的，但見著黃桂蘭愁成這樣，還是決定把那件事告訴她。
她怕鍋里的玉米粥粘鍋糊底，起身拿起一個大的搪瓷盆，一邊舀著鍋里的粥，一邊說，“媽，你坐著，慢慢聽我說。”
那玉米粥一勺又一勺地舀進大紅色的搪瓷盆里。
盆面飄著裊裊的熱氣。
滿灶房都是清香的玉米粥味。
喬星月一邊舀，一邊和黃桂蘭聊了起來。
“媽，你知道為啥我在從小生活在茶店村，一天學(xué)也沒上過，卻能當(dāng)醫(yī)生，還能教安安寧寧唐詩宋詞，教她們算術(shù)，教她們英語嗎？”
安安寧寧也是一天學(xué)沒有上過，可是一百以內(nèi)的加減乘除，那是算得相當(dāng)準(zhǔn)確。
識字甚至能趕得上幾個哥哥。
還會英語。
她們可是還沒滿五歲的娃娃。
黃桂蘭起初只當(dāng)是星月和兩個娃都是天資聰明的人，也沒啥可疑的。
不由應(yīng)聲，“你不是說，你后來在昆城的時候，遇到兩個從城里下放的知識分子，一個是教書的，一個是醫(yī)生嗎。你跟著他們學(xué)了，又教給安安寧寧。”
“在昆城我確實是遇到兩個長輩，都是從城里下放的。但是不是他們教我，是我教他們。”
喬星月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媽，接下來我說的話，可能會有些天方夜譚，但我說的句句是真的。”
“我原本不是胖丫。”
“我生活在距離你們這個年代的五十年后的新世紀(jì)，也就是2025年。我們那個年代國強民富，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小轎車，沒有什么成分一說，人人平等。”
“孩子們上學(xué)是不用錢的，可以免費上到高中，遍地都是大學(xué)生，研究生，處處都是高樓。城市之間有地鐵穿梭。從昆城到錦城又有高鐵，高鐵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在兩城之間來去自如。飛機也不僅是用于軍事，更用于民用航空。去外省，乃至去國外都十分方便。”
“你所擔(dān)憂的成分問題，基本上再過幾年就徹底退出歷史舞臺了。”
“以后再也不會有人會被下鄉(xiāng)改造。到78年，個體經(jīng)濟率先恢復(fù)，到時候人人都可以做生意……”
喬星月說了許多許多……
鍋里的玉米粥，早就全都被舀進她端著的搪瓷盆里了。
此刻，她拿老絲瓜做的絲瓜布刷著煮過粥的鍋，一邊刷，一邊又說，“媽，所以啊，這次咱們家的變故，你別愁，頂多就是苦幾年，日子就會好起來了。家里幾個孩子的前程問題，你更不用擔(dān)憂。以后關(guān)于上學(xué)的問題，公平公正，只要努力，每個人都可以通過知識改變命運。至少明遠(yuǎn)致遠(yuǎn)和安安寧寧他們這一代，能讀書的娃娃，都能享受到紅利。不像以后，大學(xué)生不值錢，好多大學(xué)生甚至研究生都去跑外賣送快遞。”
“啥外賣，啥快遞？”黃桂蘭有許多不理解的詞匯。
喬星月刷完了鍋，把臟水舀到潲水桶里，又在缸里舀了一瓢清水洗鍋，“以后啊，不想做飯的，就可以通過手機的APP軟件，點外賣。外賣小哥半小時左右就能送到家，炸雞、奶茶、漢堡、粥粉面、小炒、快餐、麻辣燙，甚至是油鹽醬醋，都可以點外賣讓外賣小哥送上門。快遞嘛，就和郵政包裹差不多，但后世的送達(dá)速度特別快。新鮮的雞鴨魚，大夏天的都能第二天完全鎖鮮地送到外省。”
黃桂蘭聽得聚精會神，聽得忘了謝陳兩家要被下放改造的事情。
“星月，這么說來，未來的日子，全都是好日子。”
喬星月點點頭，“嗯，全是好日子，雖然大家有買房壓力，也有失業(yè)壓力，但是家家戶戶天天頓頓都可以吃肉。我們下鄉(xiāng)后，也就苦幾年而已，日子也會越來越好。”
“……”黃桂蘭若有所思。
明明喬星月講的是天方夜譚。
但她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biāo)點符號，黃桂蘭都深信不疑。
黃桂蘭從灶膛前的小馬扎起了身，眉眼里哪里還有方才的愁緒和焦慮，有的只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這么說來，安安寧寧和致遠(yuǎn)明遠(yuǎn)他們幾兄妹，不用背著成分問題，不用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當(dāng)然不用。”喬星月又把鍋里的清水舀出去，倒在潲水桶里，“這幾個娃，個個都遺傳了你和爸的聰明才智，以后啊，個個都大有前程。媽，你就別擔(dān)心了。”
黃桂蘭又落淚了。
可這一次，卻不是因為焦慮和憂愁而落淚，那是欣喜和激動的淚水，淚水中夾雜著燦爛的笑容，“只要你們以后能有大好的前程，不被我和你爸牽連就好。”
喬星月胸口驀然一陣柔軟，她這個婆婆啊，一直在為兒子媳婦和孫子著想，是她兩輩子都沒見到過的好婆婆，“媽，你就這么相信我？不覺得我在胡編亂造嗎？”
“咋可能是胡編亂造。你的醫(yī)術(shù)，你的智慧，你的冷靜果斷，你遇事的應(yīng)對能力，完全不像個鄉(xiāng)下村姑。你可是比你大嫂這般留過學(xué)的人才，還要更有智慧，更有能力，更有眼界。起初我只當(dāng)是你聰明伶俐，但總覺得哪有人能這般聰明伶俐的。你這么一說，就完全解釋得通了。你是見過未來高科技世界的人，接受過高等教育的。”
黃桂蘭從灶膛的灰槽前，繞到喬星月面前，再次淚眼婆娑。
突然一個激動，緊緊地抱住了喬星月。
“星月啊，上天把你送到咱們謝家來，真是謝家的福氣，也是中銘的福氣。”
“媽也不勸你和中銘離婚了。”
“你說得對，只要一家人不離心，齊齊整整地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幸福的。”
這兩天，謝中銘一心想著要和喬星月離婚，午后老大謝中毅和老二謝中杰也趕著回部隊去申請離婚，這三兄弟一心想著要把媳婦和孩子們送到黃家舅舅那里去，她黃桂蘭也是支持的。
本來還想勸勸星月，好好聽話，先跟著黃家舅舅生活。
現(xiàn)在想想，星月說得對，一家人就該齊齊整整的。
“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只要齊心協(xié)力，以后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媽，你相信我。我不是讓你們昨夜連夜把家里的存款，都放到黃家舅舅那里去了嗎。等我們能回城后，我們一方面著手讓你們恢復(fù)軍籍，到時候你們照樣有退休工資，一方面就著手下海經(jīng)商做生意的事情。未來有哪些紅利，我最清楚不過了。到時候咱們家的日子，不要太好過。”
黃桂蘭用力地點了點頭，“星月，媽信你，咱們家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媽，那你可別再犯愁了。愁壞了身子那可咋辦。你想不想聽我的第二個小秘密，我本來暫時不打算說的。”
黃桂蘭落在喬星月身上的目光，滿是疑惑，“還有啥小秘密。”
喬星月附到黃桂蘭的耳邊，捂住她的耳朵，小聲地說了兩句話，驚得黃桂蘭的曈孔猛地一縮，眼里的驚喜越來越濃，“星月，你說的這是真的？”
可是，黃桂蘭又立即犯起愁來，見喬星月點了點頭，她更擔(dān)憂了。
喬星月拍了拍黃桂蘭的手，安慰道，“媽，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不怕的，到時候到了鄉(xiāng)下，要是營養(yǎng)跟不上，就上中銘去山上給我打野味。這個娃，我要生下來。”
嗒嗒嗒……這時，灶房外的堂屋里，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