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要解散嗎？
江麥野其實剛剛認識龔艷芬兩天，要說友情基礎，龔艷芬比不上董美娟，更比不上林愛嘉。
龔艷芬的作坊被解散，和她有啥關系？
不解散，龔艷芬掙到的錢又不會分一毛錢給江麥野。
而且龔艷芬的作坊對江麥野的生意沒什么幫助。
對方在火車上甚至想過要拆版做發帶，雖然龔艷芬后來放棄了這個想法，但保不齊哪天又想生產了，那何止是沒幫助啊，簡直是潛在的競爭對手！
樓秘書都說沒辦法了，那就是沒辦法了嘛，幸好只是解散作坊，人不會有事，關兩三天就會放出來了……挺可以了啊，走吧走吧，這些理由足夠自己心安，這個答案也足夠寬慰何霞姐妹。
江麥野告訴自己該轉身離開樓秘書的辦公室，她的腳偏偏像灌了鉛般沉重。
龔艷芬要養女兒，她以后也要養兒子。
龔艷芬一個女人想要做買賣，周圍一堆拖后腿的人，舍不得花錢住招待所睡車站，踩縫紉機趕工到腰突，細節和她不同，辛苦卻又是一樣的！
可能是這樣的相似，讓江麥野不想走。
可能像她對楊廠長說的那樣，這是幫龔艷芬，又不僅是在幫龔艷芬！
如果龔艷芬有十幾個雇工都是觸線，江麥野自己其實是更危險的，她的兩條“生產線”目前處于分散管理，若要像龔艷芬一樣把人聚在一起——樓秘書說得沒錯，她比龔艷芬更該抓啊。
“這是縣里的決定?！?/p>
江麥野問樓秘書，“市里怎么說，省里又怎么說呢？”
“嗯？”
樓秘書抬頭看著她：“你覺得縣里處理還不夠，讓我把龔艷芬的事鬧到市里，甚至省里？”
這口氣，還真大??！
反正鬧大了影響的也不是她，所以這樣慫恿是吧？
江麥野認真道：“龔姐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雇工人數超過七個，縣里覺得她觸線了，因為縣里的干部擔不起這個責任。天要塌，不該由高個子頂著嗎？”
“高個子頂不住呢？”
樓秘書反問。
江麥野心咚咚跳：“頂不住說明個子還不夠高，如果省里還不夠，那就繼續往上報……”
樓秘書打斷她，同樣的問題，問了第二遍：“你和龔艷芬是什么關系，為什么這樣幫她？”
“我們什么關系都沒有，剛認識兩天！”
“為什么幫她，因為幫她就是幫我，我今天可以不管這個閑事，那明天，被抓的可能就成了我。烏傷有多少個‘龔艷芬’，放眼全國，又有多少個‘龔艷芬’。所有的‘龔艷芬’都在等一個相同的答案：政策允許我們做到哪一步？”
江麥野激動道：“我知道，七個雇工是最安全的線，想不被舉報就老老實實按照這個線走，可所有人都按照這個線走，那政策的開放和過去又有什么區別呢。這條路沒人走過，遇到問題不可怕，解決問題就行了??！”
樓秘書靜靜聽著，江麥野說完后，樓秘書指了指門口：“回去吧?！?/p>
“……啊？”
江麥野激動的表情還沒收斂，肩膀已經往下垮了：“樓秘書，我——”
“回去！”
樓秘書失神的雙眼閃過一絲笑：“把你剛才說的話寫下來，整理成一篇稿子，明天早上給我。不用多么高深，不用講究什么格式，就以你的身份立場寫?！?/p>
想要答案，沒有參與感怎么行呢。
樓秘書覺得自己擔當了把事情捅到市里、省里，甚至更上面，讓江麥野寫一篇稿子很合理！
這篇稿子，樓秘書也能寫。
但以江麥野的視角寫，可能效果會更好。
“好，我寫！”
江麥野思考了幾秒鐘果斷應下：“樓秘書，你明早幾點上班？”
“我今晚不下班?！?/p>
樓秘書淡淡道，“所以你寫完隨時都能拿過來。”
……
“樓秘書怎么說？”
楊廠長在辦公室外面的走廊里踱步，見江麥野出來，趕緊上來問。
“人沒事，可能作坊要解散?！?/p>
江麥野一句話讓楊廠長黑臉轉白。這可是最壞的結果啊，作坊就是龔艷芬的身家性命，這要是給解散了，龔艷芬以后咋辦？
還不如把龔艷芬關一陣，哪怕去牢里蹲蹲，都比解散作坊強。坐牢很丟人，沒錢才真要命，對對對，還有錢。
“那她已經賺到的錢呢，會不會——”
楊廠長代入到了自身，憂心忡忡，阿忠現在都比楊廠長會抓重點：“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會解散！”
“不錯，現在還能搶救?！?/p>
江麥野決定不回去了。
就在這個政府辦公樓借一張桌子，寫完稿子的第一時間就交給樓秘書！
樓秘書同意了。
一樓就有個休息室可以給江麥野使用。
“麻煩楊廠長回去一趟，給何霞她們帶個話，就說龔姐人不會有什么事，作坊的事樓秘書在努力解決?！?/p>
若真能解決，那被舉報反而成了好事，龔艷芬以后可以安安心心發展作坊，烏傷縣其他個體戶也會放下擔心。
對江麥野也有好處。
烏傷有了先例，再鬧到市里、省里甚至更高層面，申城乃至全國都會受到影響——這可能會成為她預防陸國安碾壓的盾牌。
江麥野已經想好了，如果龔艷芬順利挺過這關，她回了申城馬上去申請自己的工商執照！
楊廠長走后，江麥野就在一樓休息室寫稿子。
老師說得對，多讀書是有用的，哪怕不為了考試和文憑也該讀書。
不讀書學習，連自己的想法都表達不明白，更別說想寫點什么東西了！
思考，落筆，刪改，重新思考。
稿子廢了一張又一張，時間一點點流逝。
阿忠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開水和茶葉，幫江麥野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江麥野太入神，沒發現阿忠中途的離開和回來，手邊有茶水，渴了就喝杯。
等她終于定稿時，天已經蒙蒙亮。
“江小姐，你寫完了？”
阿忠欲言又止，看了窗外好幾眼，江麥野捏著自己寫完的稿紙沖去找樓秘書：“寫好了，我給樓秘書看看?！?/p>
熬了一夜的樓秘書瞧著更憔悴了，看完江麥野寫的稿子后，他眼睛卻亮得可怕。思索片刻后，樓秘書給稿子填上了一個標題。
“可以了，你回去休息吧?！?/p>
樓秘書對著江麥野擺手。
江麥野離開前忍不住對樓秘書說了“謝謝”。
“江小姐……”
阿忠迎上來想說什么，江麥野累得想打哈欠。
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縣政府門外的謝覲州。
他穿著白襯衣和簡單的黑色長褲，沒有了那種貴氣逼人的距離感，在朦朦天光下，像極了江麥野一眼就喜歡上的下鄉男知青。